一肩风雪载荣光

【艺术手札】
当下,长征主题美术创作所承载的意义早已不止于还原一段历史场景,填补相关图像资料。对美术工作者而言,如何在宏大叙事中寻得一个可供深入表现的切口,在历史的真实与艺术的表现之间实现平衡,使作品获得直抵人心的力量,已然成为长征主题美术创作的重要探索方向。
据史料记载,长征队伍出发时,红军战士们的平均年龄约为20岁,师团级干部的平均年龄也不足25岁,人们喜爱亲切地称呼红军战士为“红小鬼”。这些稚气未脱的青年,人不及枪高,却血性如钢;装备简陋,却斗志昂扬。雪山上,他们为战友鼓劲;草地间,他们以生命探路;战场上,他们舍身勇御敌。有的战士牺牲时甚至连一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红小鬼”们的身影至今仍闪耀在岁月的长河里,成为长征精神的鲜活注脚。
红军战士的英姿,深深触动了我。循着这份感动,我重读了记者埃德加·斯诺创作的纪实文学作品《红星照耀中国》。书中有大量关于“红小鬼”的鲜活记录,如在描述一位号手时,斯诺写道:“他穿着网球鞋、灰色短裤,戴着一顶褪了色的灰色帽子,上面有一颗模模糊糊的红星。但是,帽子下面那个号手可一点也不是褪色的:红彤彤的脸,闪闪发光的明亮眼睛……”寥寥数语,一个神采奕奕的人物便跃然纸上。
今年春天,正是受到斯诺的文字的感染,我决定以“红小鬼”为主题创作一幅中国画作品。构思之初,我有意避开宏大叙事的表现,希望从一个具体的人物、具体的历史瞬间切入,展开深入而有温度的表达。我严谨考据了彼时红军战士的形象特征与服饰器用,力求还原那段峥嵘岁月的真实场景。作品画面以一位红军小战士为主体,他身着的蓝灰色军装与军帽明显有些宽大,而这份“不合身”的视觉感受,恰恰暗喻他虽然年少,却已从长辈手中接过了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重担。战士肩上背着的军号、手中紧握的缰绳、腰间别着的水壶以及脚上的草鞋与绑腿,无一不是来自史料记载的真实历史细节,锚定着那个年代鲜活的革命记忆。我没有刻意营造戏剧化的夸张情节,只是让这位小战士静静矗立在风雪弥漫的场景中,那份艰苦与凝重,自会由观者读出。
真正支撑起整幅作品的,是小战士的那双眼睛。传统中国画讲究“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我以没骨写意之笔塑造人物面部及五官质感,力求还原斯诺笔下“红彤彤的脸、闪闪发光的明亮眼睛”。在刻画小战士的双眸时,既要写出风雪扑面、寒雾迷眸,眼睛难以全然睁开的状态,将环境的严酷传递出来;又要于半敛微睁的眼缝之间,留住不肯磨灭的光亮,传达其心底的那份坚毅与笃定。或许,他望见的并不是漫天飞雪,而是雪线之外中国的明天。
风雪中,小战士牵着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马匹的毛色与蓝灰色军装形成冷暖相间的节奏。在动势的营造上,白马昂首,枣红马低头,一扬一抑之间蕴含着行进的张力。马是坐骑,也是“战友”,更是伤病员的希望,小战士把自己穿着草鞋的双脚交给冰雪,把温暖和希望留给身后的同志,这正是红军队伍里最朴素的奉献与担当。
我将这幅作品命名为《稚肩担风雪》,其所传达的,正是以最稚嫩的肩膀,承担最重的责任。为了表现这一对比,我采用写实与写意相结合的画法:风雪以大笔泼洒而出,白色的雪花肆意铺展、纵横激荡,彰显狂风漫卷的凛冽苍茫;人物与马匹则以较为扎实的线条勾勒,形体刻画沉稳厚重,落笔收敛克制,牢牢锚定住风雪之中屹立不倒的身影。画面中的风雪,成为历史境遇的表征,以风雪之冷衬精神之暖,正是这幅作品创作构思的核心所在。在冷与暖、动与静的对比中,长征精神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通过小战士的坚毅身躯变得可知可感。
回望90年前那场伟大远征,红军战士正值青春年华,却毅然以救国救民为己任,置个人生死于度外,于绝境中开辟生路,于苦难中铸就辉煌。坚定的信念让他们在血与火的考验中不改其心、不移其志、不毁其节。这种精神正是“革命理想高于天”的真实写照,也为当代青年标定了何为奋斗、为何奋斗、如何奋斗的价值坐标。
再观画中的这名小战士,不禁心生感慨,稚嫩的肩膀或许难以承受万里征途的风雪,但正是无数这样的肩膀,托起了民族前行的希望。
(作者:黄华三,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