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法军工合作缘何接连受挫

　　【国际观察】

　　今年6月，德法两国决定停止“未来空中作战系统”（FCAS）框架下的新一代战斗机联合研发项目。10月，双方合作的“未来主战地面作战系统”（MGCS）又起波澜。法国武装部队总参谋长芒东日前在议会称德国已退出项目，法德有关部门随后澄清，合作仍在继续，但重点已转向装甲作战的互联、自动化和机器人技术。从共同战机研制中止，到坦克项目调整，两项旗舰计划接连受挫，折射出欧洲扩大防务投入过程中难以回避的分歧。

政治共识难掩现实分歧

　　德法曾为这两项计划进行了颇具象征意义的利益安排。2017年，法国总统马克龙与时任德国总理默克尔提出深化未来航空和地面作战装备合作。2018年，两国签署合作意向书，随后明确由法国牵头FCAS，德国牵头MGCS。2019年，西班牙加入FCAS。按最初设想，两个项目相互配套，既能分摊下一代装备高昂的研发成本，也能以对等分工照顾双方军工企业，并为欧洲保留独立研制先进战机和坦克的能力。然而，政治层面建立的平衡，在项目进入具体设计和任务分配时不断受到挑战。

　　战机合作的分歧主要集中在工业主导权与军事需求上。法国达索公司与代表德国、西班牙的空中客车公司围绕总体设计权、知识产权和研发份额发生争执。法国要求新战机兼顾舰载和核威慑任务，德国则更重视北约框架内的空中作战需求。多轮协调无果后，德法今年6月停止联合研制战机，仅保留作战云等部分合作。实际上，类似争议早有先例。上世纪80年代，法国曾因技术需求和工业分工分歧退出欧洲联合战机计划，转而研制“阵风”战机。40年后，欧洲联合研发仍面临相似的协调难题。

　　坦克合作的分歧则集中在工业主导权与装备换代需求上。MGCS原计划接替德国“豹2”和法国“勒克莱尔”坦克，但2019年德国莱茵金属公司加入后，双方围绕主炮选型、研发分工和工业份额长期争执。两国的换装压力也明显不同：法国“勒克莱尔”将在2037年前后开始退役，德国则通过采购新型“豹2”及研发过渡型号，将新一代坦克的换装需求延后至2045至2050年。MGCS研发延期由此对法国影响更大，双方推进合作的紧迫程度逐渐分化。7月，德法决定将合作重点转向跨平台协同、自动化及无人系统等技术。10月，两国虽重申项目继续，但原先围绕共同底盘开展联合研发的安排已明显弱化。

军事需求分化与产业竞争

　　两项合作接连受挫，反映出德法在政治层面达成的合作共识，难以转化为长期一致的军备规划。重大武器装备的研发周期往往长达10余年，各国的军事需求、采购预算和装备更新计划却可能发生变化。一方调整性能要求，另一方就可能面临追加投入或延迟交付的难题。虽然项目启动时可以通过政治谈判确定合作框架，但进入具体研发阶段，军方、采购机构和承包企业仍需就技术路线与任务分工持续协调。随着双方需求出现分化，原有协议便难以约束各方的后续选择。

　　军工产业利益进一步加剧双方分歧。重大装备的研发主导权关系到核心专利、生产订单、维护升级和出口市场，谁掌握总体设计能力，往往决定其能否继续保持完整的技术体系。德法虽然尝试平均分配研发成本和工作份额，但总体设计、关键技术和系统集成责任难以简单平分。今年10月，德国政府被曝正在商谈收购法德军工集团KNDS德方私人股东持有的50%股份，以维护对关键国防工业技术的影响力。总体上，军事需求分歧与产业竞争相互交织，使原本旨在深化欧洲军工整合的合作项目陷入反复谈判。

　　欧洲军费的快速增长也未能改变这一局面。欧洲防务局7月公布的数据显示，欧盟27国2025年防务支出达4180亿欧元，同比增长20%，2026年预计增至4540亿欧元；但2025年协同装备采购仅占装备采购开支的24%。随着俄乌冲突持续，各国亟须补充弹药、防空和装甲装备，能够迅速交付的成熟型号往往比10多年后才能投入使用的联合研制项目更具吸引力。对于拥有完整军工产业的成员国而言，新增预算又意味着扩大本国生产能力、保留技术和就业的机会。军费增加使各国拥有更多采购选择，却未必能够推动共同采购，欧洲扩军的步伐明显快于军备规划的整合。

欧洲防务合作机制的局限性

　　德法旗舰项目的波折，还暴露出欧洲防务合作机制的局限性。2017年启动的“永久结构性合作”（PESCO）要求参与国在防务投入、能力建设和联合研发等方面履行更具约束力的承诺。欧洲防务局通过“防务协调年度审查”推动各国协调军事需求，欧洲防务基金则为跨国研发提供资金支持。这些机制逐步形成了从需求协调到研发资助的合作框架，却未能改变成员国分别掌握军备规划、采购预算和武器出口决定权的局面。尤其值得注意的是，FCAS与MGCS均未纳入PESCO项目清单，而是依靠国家间协议推进，这更反映出欧盟现有机制在协调重大军备项目上能力的局限性。

　　欧盟防务合作机制的一个重要问题是联合研发与装备采购之间缺少稳定衔接。欧盟可以资助跨国技术研发，却难以保证成员国在装备定型后继续共同采购；可以鼓励各国分摊研发成本，却无法代替政府承担未来数十年的采购和升级责任。与此同时，北约主要协调集体防御和军事能力建设，欧盟则侧重产业合作和资金支持，具体采购仍由成员国自己决定。三者虽然存在协调渠道，但各国的军事需求、产业政策和预算周期未必一致。一项联合研发计划即使获得政治支持，也可能因为成员国调整军备计划而失去后续订单。欧洲防务合作因而面临从政治承诺向长期采购合同转化的困难。

　　近年来，欧盟开始尝试弥补这一缺陷。2025年通过的“欧洲防务工业计划”为跨国装备生产和产业合作提供新的支持工具，“欧洲安全行动”则设立最高1500亿欧元贷款额度，鼓励成员国开展联合采购。今年9月，欧盟理事会又确定首批5项欧洲共同利益防务项目，涉及无人机、防空反导、海上与太空安全等领域。这些措施表明，欧盟正在将防务合作的重点从共同研发进一步延伸至生产和采购环节。但相关资金仍需通过成员国的采购计划落实，项目能否持续推进也取决于各国是否愿意承担长期财政责任。欧盟可以提供资金激励和制度框架，却难以直接协调成员国之间的产业主导权和采购优先次序。

　　未来，欧洲防务合作或将更多采取分领域推进的方式。欧洲各国在弹药、防空反导、无人系统和军事机动等领域具有较为明确的共同需求，更容易通过统一技术标准、扩大联合采购形成规模效益。而对于新一代战机、主战坦克等涉及核心军事能力的装备，则需要在项目启动前明确设计责任、知识产权、出口规则和长期采购安排。不同国家保留各自装备平台、加强系统互联，也可能成为一种折中选择，但仍需解决数据安全、软件升级和技术控制权等问题。欧洲防务合作的成效，最终需要通过实际装备交付和持续作战能力来检验。

　　德法两大旗舰项目接连受挫，说明欧洲防务合作面临的困难已经超出资金和技术层面。欧洲各国可以通过增加军费迅速扩大装备采购，却很难在短期内统一军事需求、产业利益和长期军备规划。未来，欧洲仍可能在部分关键技术和共同作战能力建设上取得进展，但重大装备联合研发将继续受到国家自主权和产业竞争的制约。德法合作的经历表明，政治共识能够推动合作启动，而长期稳定的产业分工与采购承诺才能支撑合作持续推进。欧洲防务一体化能走多远，最终取决于各国愿意在多大程度上协调自身军备政策，以及现有合作机制能否将共同目标落实为持续的装备研发、生产与采购安排。

　　（作者：罗天宇，系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助理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