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清”可能是病,“记不住”未必是老
当心大脑里的“橡皮擦”




【幸福处方】
在人类的大脑中,860亿神经元织就了繁复的神经网络。此刻正在阅读这段文字的你,大脑正以每秒10万次的速度传递神经信号,构成了意识、记忆与智慧的璀璨星河。
然而,如果这些信号突然变成“乱码”,你最熟悉的语言可能突然变得陌生,你最珍视的记忆化作碎片拼图,你最眷恋的笑容隐入时光深谷……这并非科幻电影中的虚构桥段,而是认知障碍带给无数家庭的真实困境。
全球范围内,平均每3秒就有一人坠入认知障碍的“深渊”。在我国,仅轻度认知障碍患者就超过3800万,特别是对许多老年人的生活造成了严重的影响。在重阳节即将到来之际,让我们拨开认知障碍的迷雾,探寻早识别、早干预的科学路径。
认知衰退并非突然发生,常常“发现太晚、干预太晚”
大脑是人体最精密的“指挥中枢”,而认知,便是这中枢发出的每一道精准指令。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常务副院长唐毅指出,认知的完整是我们作为独立个体的核心标志,可当认知功能出现衰退,这份“指挥”便会失灵:记不住刚刚说过的话,分不清熟悉的路线,听不懂复杂的表述,甚至认不出朝夕相处的亲人……认知障碍就像一场无声的“掠夺”,悄悄偷走我们与世界对话的能力。
据了解,比较常见的认知障碍疾病主要有以下几种:
一、阿尔茨海默病,它如同大脑里的“橡皮擦”,虽进展缓慢,但会悄无声息地损害记忆等认知功能;二、血管性认知障碍,它如同大脑的“交通堵塞”,是由脑血管疾病引起的认知功能障碍;三、额颞叶变性,它如同大脑的“社交破坏者”,通常发生在40~65岁,主要影响前额叶和颞叶,这些区域与行为控制、语言和社交功能密切相关;四、路易体痴呆,它如同大脑的“幻觉制造者”,是一种以波动性认知功能障碍、帕金森综合征、形象生动的视幻觉三大主要特征为临床特点的认知障碍;五、快速进展性痴呆,它如同大脑的“闪电战”,进展迅猛,可能短短数月甚至数天,患者就会坠入认知功能严重受损的深渊;六、混合型痴呆,它是指患者同时患有两种或更多类型的痴呆,最常见的是阿尔茨海默病与血管性痴呆,因症状更加复杂,治疗和管理也更加困难。
在所有认知障碍中,阿尔茨海默病占比最高,约占全部患者的60%~80%。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疾病高创中心副主任医师秦琪介绍,该病是主要发生于老年人的中枢神经退行性病变,是大脑细胞慢慢萎缩、退化造成的。
“很多人以为,认知障碍无法改善,其实是个误区。”唐毅强调,认知衰退并非突然发生。从大脑出现病理改变到临床症状显现,往往要经历10~20年的渐进过程,这期间是干预“性价比”最高的窗口期。此时大脑尚未发生大规模不可逆损伤,仍保有神经可塑性,神经元和突触功能具备保护与修复的空间,若能及时发现并干预,可显著延缓痴呆进展的速度。遗憾的是,由于起病隐匿,这个窗口期常被错过。很多患者都是出现了明显的生活能力受损才去就诊,但此时病情往往已进入中晚期,干预空间被大幅压缩。因此,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发现太晚、干预太晚”这一最大的防治难点。
阿尔茨海默病并非都是“记不住”,也有可能“看不清”“读不懂”
经营了20多年快餐店的吴老板从没想过,自己会因为“看不清”走进记忆门诊。
二十多年来,她将快餐店打理得井井有条,店里的账过目不忘。最初的异常是从账单开始:吴老板发现自己看账单时总会串行,以为是老花眼,但两年间换了三副老花镜,情况也没有好转。更让人不安的是,作为开了近30年车的老司机,吴老板竟频频收到罚单,压线、借道、逆行……这些并非她故意违章,而是因为突然分不清车道线、读不懂路标。
后来,生活中的异常越来越多:不但提笔忘字,写出的字也歪歪斜斜;吃饭时,筷子明明就在面前,却总要摸索几下才能拿到;见到相识多年的邻居,也常常需要停顿片刻,才能想起对方的名字;甚至钟表上的时针和分针,也变得难以辨认。最终,在家人的陪伴下,吴老板走进医院,后确诊为阿尔茨海默病。
对于阿尔茨海默病,多数人都会想到记性差,事实上,该病的表现除了典型的记忆减退、认知障碍、行为异常等临床特征,还可能出现视空间信息处理通路的损害。唐毅解释说,患者这些看似老花眼的表现,其实就是大脑处理空间、方向和视觉信息的能力出了问题。幸运的是,由于家属很早就察觉到她的这些“不对劲”,就诊时病情处于早期阶段,只要规范治疗、积极干预,是可以延缓疾病进展、维持生活质量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认知障碍诊疗中,家属往往是疾病最早的发现者。” 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内科认知障碍组护士长乔雨晨提出,患者本人未必能准确描述自己的变化,而每天与患者共同生活的人,往往能够最早察觉细微异常。因此,多一点认知,多一些关注,就能早一点发现。
如何区分良性健忘与记忆障碍?唐毅划出了一条界线——正常健忘经提醒后大多能回忆,病理性认知下降则是反复遗忘,逐步影响生活能力。
唐毅提醒,出现这些可疑信号不要拖,应及时进行认知筛查:反复重复提问,刚说过的事转头就忘;处理熟悉事务困难,比如不会做饭、算不清账;时间地点定向混乱,出门迷路、分不清白天黑夜;语言表达退步,话到嘴边想不起来;兴趣减退、性格行为改变,变得多疑、急躁或孤僻。他建议,60岁以上人群定期进行认知体检,有高危因素的50岁以上人群,也可主动开展认知筛查。
此外,唐毅特别提醒,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记忆衰退是“记得很久以前的事,却记不清刚刚发生的事”,这不是“记性尚好”的表现,而是病理信号。
干预并非只是打针吃药,综合“治理”才能提高生活质量
“人间最珍贵的,不是未卜先知的智慧,而是失而复得的记忆。”67岁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刘先生在他的康复日记里写下这句话。他用长达822天、近12000次的坚持,记录了一段关于坚守、科学与爱的生命历程。
会计出身的刘先生,大半辈子都在和数字打交道,细心、严谨、记性好,是同事对他最多的评价。家里大到存折理财,小到水电开销,全在他心里跑着个“电子台账”。可随着年龄增长,这些能力在慢慢退化。不仅如此,生活中他的“忘性”也越来越大:去菜市场买菜,走到半路想不起来要买什么;做饭时忘记关火,常常烧得锅里菜冒烟才猛然惊醒。更让他感到挫败的是语言问题,以前和朋友相聚,他总是侃侃而谈,但现在,他常在说话过程中“卡壳”。
刘先生的老伴留意到他的变化,就在网上搜索,提示了不少阿尔茨海默病的信息,越看越觉得与刘先生症状相似。医院的检查结果印证了猜测,刘先生表现出明显的情绪低落和自我否定,他几乎不出门也不讲话,就连吃药也很消极。
刘先生的老伴没有采取强制或劝导的方式,而是照常准备一日三餐,挑一些家中旧事随口念叨。她还让居住在外地的子女每周固定与刘先生通话,多聊生活琐事,不反复追问病情。这种在确诊初期的“非指令性陪伴”,使刘先生的状态逐渐好转,他开始认真服药,戒烟限酒,坚持健康饮食,天气好时也会出门走走。刘先生还重新联系了老朋友,每周见面聊聊。
复查时,刘先生的认知功能评分有所提高,这一反馈让他信心大增。医生又给他开出了数字处方,即认知数字疗法。该疗法以平板电脑为终端,通过专用应用程序实施,本质上是一套结构化的认知训练软件。系统内置大量训练模块,分别针对记忆、注意力、执行功能、语言表达和逻辑推理五个维度,比如,“花灯印象”模块要求在若干盏花灯灯亮起后,按顺序复现其位置和颜色,用于训练瞬时记忆;“专注厨房”模块模拟灶台上同时进行的多个操作步骤,使用者需在干扰项中识别并完成指定动作,侧重注意力维持;“生活推理”模块呈现日常场景中的因果链条,如物品摆放顺序或时间表冲突,要求选出合理解决路径,涉及执行功能和逻辑判断;“逆向记忆”模块则给出数字或图形序列,要求倒序复述,重点锻炼工作记忆。系统会根据使用者在每一轮中的反应速度和正确率,自动调整后续任务的难度系数。
训练过程充满艰辛,刘先生多次中途放弃,但他的老伴没有流露出负面情绪,仍每天定时打开平板提醒刘先生开始训练,并在结束时记录完成情况。她还将家庭照片、日常用药顺序、买菜清单等生活内容作为辅助材料,穿插在训练间隙。后来,刘先生中断训练的次数越来越少,老伴也早已成为他最忠实的“陪练员”和“协作者”。通过不懈努力,刘先生的部分认知功能得到维持或改善,生活质量提高。他不仅可以独立完成吃饭、穿衣、洗澡,还能做饭、购物、处理财务,情绪状态也能保持稳定。他的变化,惊艳了家人,也惊艳了医生。
虽然疾病没有痊愈,阿尔茨海默病治愈仍是全球性难题,但刘先生又可以独立生活了。北京大学第六医院记忆障碍诊疗与研究中心主任王华丽说,“翻看刘先生的康复日记,看到的不仅是一名患者的抗争史,更是一份关于大脑可塑性的生动科普教材。大脑像肌肉一样,用进废退,即使部分神经元已有受损,通过规范的药物治疗、非药物治疗及家庭支持等科学干预,依然可以建立新的神经连接,较大程度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延缓疾病进展。”
此外,秦琪提醒,饮食、运动、睡眠、社交、认知训练、慢性病管理是预防记忆衰退的六大基石,是构筑大脑长期健康的基础,其核心在于将护脑视为贯穿生命全周期的主动经营,而非衰老来临时的被动补救。不妨从现在开始,在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环节中为大脑积累认知储备,让保护记忆力成为一种自然而持续的生活方式。
(本报记者 田雅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