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科学素质




【记者观察】
16.74%!这是2025年我国公民具备科学素质的比例,不仅提前完成“十四五”发展目标,而且还在加速提升。该数据来源于中国科普研究所最近发布的《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发展报告(2025—2026)》。报告还显示,70.9%的公民认为人工智能(AI)是好事,73.2%赞成更多采用AI——面对智能技术,多数人不是排斥,而是愿意拥抱。
但拥抱之后,如何真正驾驭AI?当AI日益成为全社会最大技术变量,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科学素质?每年9月是全国科普月。在刚刚过去的这个月,这些问题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特别是在日前召开的2026世界公众科学素质促进大会上,讨论从会场内延伸至会场外,逐渐拼出一幅AI时代公众科学素质的“新图谱”。
既要会用AI,更要有伦理判断能力
提高公民科学素质很重要。没有全民科学素质的普遍提高,就难以建立起宏大的高素质创新大军,难以实现科技成果快速转化。那么,面对AI浪潮,我国公民科学素质怎么样,够不够用?
“我们有进步、有底气,但还不能说足够。”中国科普研究所党委书记庞晓东说,16.74%不是终点,而是新起点。
16.74%是全国公民具备科学素质的比例,具体分地区来看,只有北京、上海超过30%,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也就是说,多数地区离发达国家水平还有不少距离。
既然不够,那应该补什么?特别是在人工智能时代,我们需要什么样的科学素质?
中国科学院院士徐星给出了这样的答案:没有答案、不成体系,也可能有谬误。这位院士一手抓科研、一手搞科普,做科普报告“胆量比较足”,但谈AI时代的科普理论,却自称“小学生”。
这恰恰说明问题之新、之难。在徐星眼里,AI正在改变科学本身。未来人类如何与AI和平相处,尚无答案。与此同时,AI降低了科研门槛,有科学素质的公民可能借助AI开展研究;但真正掌握算力、平台和资源的巨型公司,也可能让科学被垄断。
中国新一代人工智能发展战略研究院执行院长、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前主席龚克用例子说明风险:一张雪山图加1/1000随机干扰,人看仍是雪山,AI却说“这是一条狗”。“这是模型技术不完善造成的内生风险。由于模型基于概率,错误必然存在,因此使用者必须具备对事实、科学、伦理进行审视和判断的能力。”龚克表示。
龚克还谈道,人工智能由人类创造,用于模仿人类智能行为,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人工智能在自我进化,每一个版本的进步都是人类的创新成果,人工智能要向有益、安全、公平的方向健康发展,关键在人、在人的数智素养。“要具备把AI当作工具、助手和伙伴的素质,拥有善于提出好问题,判断AI输出质量,整合AI结果完成创造性任务的能力。更重要的是,守住人的主体性——‘责任归人’,要清楚人工智能出问题,责任该由人来承担。”龚克说。
在徐星看来,发现问题、提出问题的能力,可能比解决问题的能力更加重要,因为AI工具可以帮助人们更快、更有效率地解决问题。但与此同时,科学伦理和人文素质的培养,要提到前所未有的高度。“因为如果科学门槛降低,个体对科学伦理理解不深,人文素养欠缺,带来的负面效应将是巨大的。”
世界科技工作者联合会主席埃利斯·莫林斯提醒,科技既可以造福社会,也可能造成危害;只有让公众充分了解技术进步的潜力与风险,才能严格监管并降低新技术带来的风险。
世界工程组织联合会主席陈成川提出:“工程素质有助于公众批判性评估技术创新、负责任地参与可持续发展和基础设施决策,并积极参与塑造智能系统伦理框架,是当前及今后科学素养不可或缺的维度。”
科学素质内涵在变,教育需做“加减法”
“有点冷、有点远、有点快。”这是徐星概括出的公众对科技飞速发展的感受。人工智能迭代速度太快,一些科技企业CEO和科学家呼吁放慢节奏,因为担心大模型带来的社会问题……
“突然在很短时间内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剧烈变化,所有时空被压缩在非常小的空间里,引起科创主体、科技与经济社会碰撞。就比如最近,陶哲轩等25位菲尔兹奖得主向大模型发出‘怒吼’,因为模型的暴力计算可以快速证明人类百年未解的数学猜想,数学家们谴责的理由是AI在快速瓦解人类的思考链或思想链。”中国科技馆馆长郭哲将当前概括为“大压缩时代”。
郭哲分析,近60年来,人类基础科学理论突破相对沉寂,没有产生像相对论、DNA双螺旋、板块理论、宇宙大爆炸理论那样的里程碑式成果,但深入科技内部,大尺度学科交叉前所未有,AI成为产业变革的重要革命性引领力量,发展之快让所有领域猝不及防。
对此,众多专家都认为,公众科学素质不仅包括对科学知识与技能的掌握,更涵盖对智能技术的认知、与人工智能协同的能力,以及批判思维与伦理判断。而培养这些素质,需要教育机构、科技场馆、科研院所等主体形成合力。
“知识灌输和标准答案评价式的教育能适应未来的发展吗?如果不迅速转换,这样的教育方式将贻误一代人的发展。”郭哲说,“应该打破围墙,让科学、教育、文化建立充分的连接。并且让大家建立开放连通、拥抱变革的世界观,绝不能故步自封。培养‘启问能力’,启发好奇心、探索欲,让人在人机共治中提出基于审美和人性判断的问题。”
徐星认为教育应该做“加减法”:“机械性知识灌输、重复性技能训练还需要那么多吗?课本还需要那么厚吗?知识点还需要全覆盖吗?先得做减法,自然科学教材要变薄、册数要变少。AI工具的使用、科学思维的培养,尤其是对科学的兴趣和热爱,还有实践、主动学习、沟通能力,这些要做加法。”
尽管龚克担忧信息生态变化带来的挑战,如信息过载、虚假信息和信息茧房增加了科普的难度,城乡和区域之间在人工智能设备使用、网络接入、数字技能上存在差距等,但他认为“不能等,要先教给大家这种能力”。
“我上学时学校里面没有计算机,但我们仍然要学编程,一旦有了计算机就可以用上。现在面对智能社会也是一样的道理。数智素质就是清醒的底气,要让人做系统的驾驭者,而不是被动的追随者。”龚克说。
科学素质应成为智能社会“公共底座”
提高科学素质,科普很重要。面向“十五五”,科普该如何发力?
专家们提出,应该对AI生成的科普内容进行标识,平台要治理虚假信息,同时开展全民AI素养培训,把数字包容和伦理安全作为科普的基础内容。
同时,专家普遍认为,要从广阔的范围全面提升科学素质,让其成为智能社会的“公共底座”。
庞晓东建议,把科普和科创共同纳入考核。“科普法已经明确,国家完善科普工作评估体系和公民科学素质监测评估体系。公民具备科学素质的比例已纳入了国民经济与社会发展统计公报,建议各地也把公民科学素质指标纳入‘十五五’考核。”
考核得有的放矢,知道短板,才能确定目标和方向。因此,各地也有必要适时开展科学素质调查。“科学素质调查像医院体检,做了CT、B超,不能只出报告,还得开方子、抓药、复查。”庞晓东提醒,调查应该提供本地区的公民科学素质“体检报告”,形成“查—诊—治”闭环。
最新发布的《国家科普能力发展报告(2024—2025)》明确提出,科技资源科普化是撬动国家科普能力提升的有力杠杆。郭哲表示,中国科技馆将联合更多的中心场馆,密切与科技创新主体的合作联系,通过首台套创新联合实验室机制,源源不断地把科研成果在科技馆原位转化,使科普科创同等重要落到实处。
根据《中国公民科学素质发展报告(2025—2026)》,社交平台、短视频平台已成为公民获取科技信息的主要渠道,选择比例分别达到73.8%和72.3%。这意味着,科普不能只靠课堂和报纸,要顺着老百姓的手机走。报告还显示,尽管农民和老年人群体科学素质提升成效突出,但与其他群体相比,仍有差距。有专家建议把重点人群科学素质指标纳入乡村振兴和基层治理考核。同时,推动更多科普资源下沉到县域、社区和田间地头,加强流动科技馆、科技小院、乡村短视频科普、老年人听得懂的AI课的建设。
AI时代,科学素质不是少数人的专业,而是全体公民的生存技能,是国家创新的地基。从青少年到老年人、从城市到乡村,一个都不能少。只有当更多人成为清醒的使用者、积极的创造者,而不是被动的追随者,我们才能在智能社会的浪潮中行稳致远。
(本报记者 詹媛)
(项目统筹:本报记者 陈海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