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棵古树必须“搬家”

　　为了创作《古树中国：文明根脉的守护与传承》（红旗出版社，2026年），作者周华诚遍访全国古树名木，开展田野调查和人物访谈，积累丰富素材，并加以艺术构思，在笔墨间写下一曲献给中国古树及其守护者的赞歌。

　　作者聚焦“古树名木保护”这个主题，凭借其在散文和非虚构领域深耕多年的积淀，为从事古树名木保护事业的人们立传。衢州市常山县彤弓山村守护“风水林”数百年的村民，丽水市堰头村“人树共居”的房主叶先生，温州市泰顺县泗溪北涧桥头在千岁香樟下默默祈福的“桥头茶娘”，还有创造了古树移植中树龄最高、重量最重、技术难度最大的世界纪录的陈忠良和他的合作伙伴，以及在浙江农林大学古树名木保护研究院实验室里俯身于监测仪旁的普通科研人员，一个个人与古树的故事徐徐展开。作者通过塑造这些树荫下的平凡人，在展示古树名木保护工作艰辛的同时，也呈现他们成为“古树之友”的心路历程。

　　根脉、守护和传承是解读这部作品的关键词。

　　该书以作者的一次“朝圣之旅”开篇。作者去拜谒一棵树龄高达5000年、据传为中华文明始祖轩辕黄帝手植的古柏，“本质上，这不只是对古树的瞻仰，也是对历史的追寻，是对悠久厚重的中华文明的朝圣”。这一特殊旅程赋予作品庄严、肃穆的情感基调。与此同时，作者从古树自然延伸出根脉这一意象，强调这株古柏所具有的文明象征意义：“我们这些今日散落于世界各地的‘游子’，无论走得多远，身上都携带着从这棵树下出发时的文化基因。”基于这样的认知，作者进一步赋予这次寻访以“回到根源之地，确认自己的来处，从而更清晰地知道未来的去向”的意义。

　　由此，作品不再停留于对古树名木保护工作和人物事迹的记录，而是进一步讨论守护与传承所具有的文化意义。根脉意象也在叙事推进中不断丰富，使古树在作者笔下不再仅仅是植物，而成为承载文明记忆的“绿色国宝”，也成为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生态文明标本。

　　在卷一“古老的大树”中，作者带着读者领略大江南北古树名木的风采，以及当地人与它们之间的深情厚谊。

　　到了卷二“绝版的传奇”，叙事转向古树移植。作者聚焦陕西黄陵县树龄5000年的“老君柏”移植事件，较为完整地呈现了以陈忠良为代表的技术人员开展古树移植的工程实践。

　　其实，在卷首“朝圣之旅”中，作者已经谈及老君柏移植的故事。那位在论证会上愤然离席的白发老专家，给读者留下了深刻印象。但作者的叙述在此戛然而止，随即转入对全国古树名木保护工作的鸟瞰式扫描，直到“卷二”，论证会上的这一幕再次出现。

　　老专家的离席，与后来移植工程取得成功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一方面，5000年的时间尺度、450吨的重量、生态群落的整体思维和7年半的陪伴守望，显示出现代技术挽救古树生命的能力；另一方面，技术上的“能够做到”，并不自然等同于保护理念上的“应该去做”。正如陈忠良自己所言：“我们所有的技术，究其根本，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补救，是当原生地面临不可抗拒的毁灭风险时，为文明保留火种的最后手段。”由此，“绝版”的意味也不仅在于工程难度之高，更在于这样的成功不应被轻易理解为可以复制的常规路径。也正是在这种“能够”与“应当”的张力中，老君柏的移植故事获得了超出工程本身的意义。

　　作者将小说的叙事手法融入纪实写作，通过大量细节强化这一事件的传奇色彩，对陈忠良和周利民两位主人公内心的矛盾与纠结加以摹写。陈忠良承接工程前的纠结，周利民在深山守护老君柏所承受的孤独，以及移树当天黄陵百姓自发前来向老神树辞行的情景，都为古树保护这一看似专业的工作增添了人文温度。“绝版”二字也使这种“传奇”没有停留在技术成功本身，而是进一步引出对古树移植行为的反思。

　　这些细节，与卷三“守护的诗篇”中呈现的古树名木保护科技手段相互映照，也使作品由人与树的情感联系，进一步延伸至古树保护的制度与技术层面。

　　书中还梳理了从“移树开道”到“为树让路”再到“依树建园”的理念变化。科学为古树保护提供治疗方法，人文赋予守护者以行动的初心，法律则划定不容逾越的底线和必须履行的责任。三者共同构成古树名木保护的现实支撑，也进一步回应了全书关于守护与传承的主题。

　　本书所书写的，不只是古树本身，也是在时间深处延续的人与树、人与自然、人与文明之间的关系。

　　（作者：宋嵩，系《长篇小说选刊》杂志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