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文化进入技艺深处
【舞台艺术众家议】
所谓“从技到艺”,并不是技巧练到一定数量便自然发生的变化,其中还有对作品、人物和生活不断加深的认识。
在戏曲、舞蹈等专业领域,“有技术、没文化”有时被用来评价年轻演员。这个说法点出了一些实际问题。许多演员很早就进入专业训练,日复一日练功、排练,文学、历史等方面的阅读未必充分;有的人面对自己饰演的人物,也确实说不清人物从哪里来、为什么这样活。但把这些现象一概归结为“没文化”,又容易把文化等同于书本知识。一个戏曲演员练了十几年,对亮相、挪移、眼神、身段有极细微的分辨;一个舞者对重心、呼吸、节奏、身体距离有近乎本能的感觉。这些能力当然属于技术,却不是没有文化来历的技术。许多审美经验、生活经验和看待人的方式,早已随着长期训练进入身体。
京剧尤其能说明这个问题。梅兰芳留下五十多种不同姿态的手势,不同行当也有各自的身法、步法和表演规范。手怎样抬,步怎样迈,看上去是动作规格,实际还关联着人物的年龄、身份、性格和教养。梅兰芳曾回忆盛夏观看谭鑫培演《碰碑》。谭鑫培饰演兵败荒郊的杨老令公,出场时将双手藏在白髯之下,一个很小的身段,竟让梅兰芳在六月暑热中感到寒意。使人感到“冷”的并非藏手这个动作本身,而是人物当时的处境:兵败、孤立无援、救兵不到、望子不归。到了这个程度,技巧已经融进人物。戏曲程式也不只是祖辈留下的一套动作规范,它是生活经过提炼以后形成的舞台语言。老演员说一个学生“动作会了,味儿还差点儿”,差的往往不是动作本身,而是动作背后那个具体的人还没有站起来。这样的道理并不限于中国戏曲。美国表演教育家斯特拉·阿德勒讲过一个很朴素的例子:过去年轻演员进剧团,有时先从台上拿一杆长矛做起。老师不仅要教他怎样持矛,还要让他知道这是战争还是仪式,拿矛的人是什么身份,武器在那个时代意味着什么。长矛拿得正确,只完成了动作;弄明白什么人为什么这样拿,动作才有了依据。专业训练中容易出现的问题也正在这里。老师教了很多“怎么做”,学生也练得越来越准确,却未必有足够时间追问“为什么这样做”。久而久之,身法保存下来了,身法背后的生活却可能淡下去;程式记住了,程式中的人物关系却不一定被真正理解。
舞蹈也面临类似问题。一个民族民间舞为什么采用这样的重心,为什么有些动作始终带着向下沉的力量,人与人为什么保持这样的距离,都有自己的生活根源。自然环境、劳动方式、礼俗和交往习惯,会在漫长时间里留下身体印记。今天,一些民族舞蹈借助短视频获得了新的传播,年轻人愿意看、愿意学,是件好事。但也确有一些改编,越来越集中于服装、道具和几个最有冲击力的动作,原有的重心、节律和身体性格反而模糊了。问题不在于传统能不能改,而在于改变之前是否真正知道传统留下了什么。舞剧《牡丹亭》同样对传统舞台进行了不少调整,从舞美、音乐到水袖表演都吸收了当代审美,但它没有舍弃昆曲抒情、写意、诗化的基本品格,因此新手段没有遮住传统,反而让古典审美重新抵达年轻观众。对年轻创作者来说,知道什么可以变、为什么变、变了以后还应留下什么,本身就是文化判断。
文化也不能只从书本中获得。今天的青年艺术家接触的信息远比前辈丰富,打开手机便可以看到各地、各国的作品,一个角色也可以迅速找到许多表演版本。这种便利拓宽了眼界,也带来另一种可能:看得越来越多,真正经历的却未必越来越多。青年文学创作中已经有人注意到,生活经验不足时,浏览很容易替代体验,资料很容易替代生活,作品即使技巧熟练,也可能缺少生命质感。表演同样如此。看过几十个古装人物,不等于进入了一个古人的生活。舞台上有时会出现这样的情形:服装、布景都在古代,人物之间的关系却完全是今天的;面对长者、父母、君王和爱人,身体距离差不多,表达愤怒和悲伤也只有几种熟悉的方式。这里缺少的已经不只是历史知识,而是对另一种生活、另一种人的理解。经典剧目的传承,为这种理解提供了另一种路径。北京人艺《雷雨》演了七十多年,一代演员接一代演员。2004年版排练用了四个多月,剧组还邀请老艺术家与年轻演员面对面交流表演经验。这样的传承并不是把前辈的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原样复制下来。真正被传递的,还有对曹禺剧作的认识,对周朴园、蘩漪、侍萍等人物长期积累起来的理解,以及演员在无数次排演中摸索出的分寸。后来者当然还会重新认识人物、调整表演,这也是经典能够常演常新的原因。传承不是让年轻演员永远像老师,而是先让他们知道前人为什么这样演,在此基础上才谈得上自己的理解。
由此再看艺术教育,“加强文化修养”也不能简单等同于多开几门文化课。艺术史、文学史、美学当然要学,但如果知识始终留在教室,动作始终留在练功房,两者还是分开的。真正有效的办法,是让文化进入专业学习的过程:教一个程式,同时讲清它与人物、行当和生活的关系;教一个民族舞动作,也让学生知道这种身体从怎样的环境中形成;排演历史人物,除了读人物小传,还要理解当时的家庭关系、社会秩序和伦理分寸。前辈艺术家所谓“从技到艺”,并不是技巧练到一定数量便自然发生的变化,其中还有对作品、人物和生活不断加深的认识。
所以,“青年艺术家没文化”这个判断可以说得更谨慎些。有些年轻演员的技术成长很快,对技术来路的认识、对人物生活的理解、对传统与当下关系的判断,还没有同步成熟。这不是降低对他们的要求,反而是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会唱、会跳、会演,是专业的起点;知道为什么这样唱、这样跳、这样演,才有可能形成自己的艺术认识。文化自觉也并不意味着把演员都培养成学者。对表演者而言,它首先体现在对专业的不断追问中:这个动作从哪里来,这个人为什么这样生活,这种表演为什么在今天仍然成立。书本、生活、训练和舞台经验在这些问题中慢慢接到一起,技术才不会只剩下一套熟练动作。对于成熟的艺术家而言,文化从来不是附着在技术外面的一层装饰,它就在每一次选择之中。
(作者:于大雪,系首都师范大学副教授、舞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