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养一处古建 守护一方文脉


【观察】
山西晋中市寿阳县平舒乡东郭义村,一座百年古戏台前拉起了红绸。一本认养证书,被交到认养人——拥有3000万粉丝的短视频博主史海峰的手中。红绸落下,古戏台重新开锣,久违的戏曲声回荡在村庄。
这里曾是村里最破败的角落。2025年12月,寿阳县出台文物建筑认养管理办法,为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打通了路径。史海峰走访了寿阳几十座戏台,最终选中这一座,随后历时两个月完成修缮。
东郭义村古戏台的重生,是山西“文明守望工程”的一个缩影。2017年3月,山西在全国率先启动这一工程,以认领认养等方式引导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9年过去,500余处文物相继被认养,重焕光彩。
众人拾柴 认养力量汇流成河
在山西,走进被认养的古建,几乎都能遇上有故事的人。
大同市浑源县,一座始建于清代的麻家大院,由本地收藏家程锦瑞在2018年认养。他请来专业古建团队,斥资数百万元修缮大院。2021年,浑源锦茂博物馆在麻家大院落成,成为浑源第一座正式备案的博物馆。博物馆设6个展厅,把浑源窑的烧造历史娓娓道来。程锦瑞说:“我们不仅是在保护老房子,更是在守护一种让文明‘活’给后人看的方式。”
运城市盐湖区安邑古镇,关氏始祖、夏朝名相关龙逄的墓冢园隐于街巷之间。2019年,运城市关氏后裔联谊会与盐湖区文物局签订认养协议,1.2万笔捐赠从世界各地汇聚……截至竣工,共筹集善款281.7万元。修缮后的关龙逄墓,除了前来拜谒的村民,还不时迎来研学参观的队伍。
“文明守望工程”实施以来,山西省认领认养项目累计500余个,吸引社会资金5亿余元,认养范围涉及古建筑、革命文物等多种类型,主体涵盖企业、组织、个人等。山西现存不可移动文物5万余处,其中,长期受困于“钱少、人缺、管护难”的“低级别”不可移动文物达九成。认养,正让这些散落乡野的古建迎来“新生”。
保护第一 护得住方能用得好
文物认养,保护是底线。
“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应当坚持保护为主、合理利用、自愿参与、加强监管的原则。”这是2019年施行的《山西省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办法》第三条。3年后,国家文物局发布的《关于鼓励和支持社会力量参与文物建筑保护利用的意见》中,工作原则第一条,就是“坚持保护第一,始终将保护放在首要位置”。
在麻家大院修缮中,程锦瑞把“最小干预”作为铁律,与团队一起制定详尽修缮方案,为老宅做了一场精细的“手术”。残损的构件,能补就不换,尽量留住原材原艺;院里年久淤塞的防洪排水系统,也逐段勘测、彻底贯通,让雨水不再倒灌进院。
中医世家出身的牛志刚认养了晋中市灵石县的清代三官庙。在他看来,认养一座古庙,先得把它护住。三官庙分东西两院,牛志刚小心翼翼地把它分开用:西院的二层窑洞辟作中医诊所;东院正殿的五尊明清彩塑原样静立。
“既要让古庙‘活’起来,又要像对待古董一样‘轻拿轻放’。”牛志刚的坚持与敬畏,是一众认养者的共同选择。
“认养人拿到的是‘使用权’,核心是‘利用’,而非‘占有’‘改变’。任何可能伤及文物本体结构、外观、历史风貌的行为,都是绝对禁区。”灵石县文物所所长吴红霞介绍。
本体得到保护后,古建的“活法”各不相同:阳泉的义学堂从私塾变书院,临汾的秦家大院蝶变为红色教育基地,晋中的将军庙变身为形意拳和傅山养生功的非遗传习基地,万荣、孝义等地的认养人建起免费开放的“文化展室”“德孝文化园”……一座座老建筑各美其美,重新融入人们的生活。
制度护航 扶上马还要送一程
文物建筑认养,光有情怀不够,还必须有政策托底。
2017年3月,山西省人民政府办公厅印发“文明守望工程”实施方案,搭起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的山西框架。2019年,山西以省政府令形式公布《山西省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办法》,这是国内首部专门针对社会力量参与文物保护利用的省级政府规章,将集体与个人所有文物纳入参与范围,认养的范围、程序与用途一并明确。
此后,9个政策文件相继出台,把认养的职责、程序、年限、评估、退出逐步厘清。2026年8月,《山西省社会力量参与不可移动文物认领认养工作指南》公布,要求文物部门参与合同签订、对文物保护事项把关,并对认养人履约情况开展监督评估,对不适合继续认养的,建议退出。山西省文物局文物资源处三级调研员王晓芬介绍,《指南》进一步明确了职责原则、权利和义务,亮明了法律边界。从“能不能认”到“怎么认、怎么管”,相关政策越来越完善。
真金白银的扶持也同步跟上。山西出台支持政策“三十条”,企业认养捐助资金可享受税收抵免,对认养前期规划方案给予补助。运城市按修缮方案总费用的5%至8%予以补助,晋中市实行“以奖代补”。
2023年底,全国首家由省级政府批转设立的公益性文物保护基金——山西省文物保护基金成立,省财政每年安排500万元专项资金,引导和调动社会力量参与。2025年,山西省文物保护基金会成立,累计募资818万元。多元化的文保资金投入体系,正逐步成形。
扶持之外,监管同样没有缺位。认养不能“认而不养”,更不能“好心办坏事”。2024年,山西出台《文物建筑认领认养工作评估管理暂行办法》:认养项目分年度自评、五年一轮第三方全覆盖评估,按优秀、良好、合格、不合格四级定级,不合格者承担违约责任;事前还要对认养人的社会信誉、经济实力进行评估,不能胜任的予以劝退。
从政策支持到资金扶持,再到全程监管,一套“扶上马、送一程”的保障体系正在成形。
任重道远 让“守望”更长久
政策护航之下,难题依然存在。部分民营企业认养后面临运营难、盈利难,收益无法覆盖保护成本等问题;有的认养人想拓展利用,却受限于文物利用范围偏窄,想用而用不活;还有一些想要参与的人,被信息不对称、参与门槛高等挡在门外。社会力量参与文物认养,如何从“一时热情”走向“长久守护”?
山西省文物局已明确下一步方向:用好专项资金和债券资金,发挥文物保护基金的撬动作用;组建省级专家团,把专业指导送到认养人身边;将“文明守望工程”菜单化、品牌化,让参与路径一目了然;培育可复制案例,争创全国“山西品牌”。
民间的努力细致而坚韧。在晋城,志愿者自发推出“撑伞计划”,在不破坏文物本体的前提下为古建筑加盖挡雨护棚,为抢救争取时间;在太谷,在心连心志愿者协会努力下,148处“低级别”不可移动文物实现“一建筑一档案”;各方公益基金会修复20余处受灾文物,向基层文保员捐赠两千余份爱心守护物资包……
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一处老院子、一座旧戏台驻足、出资、守护,文物便重新成为滋养生活的活水。从“保起来”到“活起来”,再到“传下去”,三晋大地上这场跨越9年的守望,正为社会力量参与文化遗产保护蹚出一条可资借鉴之路。
(本报记者 张楠 杨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