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之道的体和用


最能涵摄老子哲学体系的《道德经》原文,除却“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一语,五千言其余文字,概莫能当。其一,“道”,是老子哲学的核心概念。这是古今学人共识,毋庸置疑。其二,“反”,既是客体之“道”的运动模式,也是指导主体认知的思想方法。其三,“弱”,既是道体运动的客观过程,也是指导主体实践的行为准则。因而不仅老子哲学的思想精髓存乎此,老子哲学的实用价值亦寄于是。不过,要正确理解“反动”与“用弱”的思想价值,必以透悟老子之“道”的确切意涵为津梁。舍此,别无他途。
时间的一维性与虚无性
老子之“道”究为何物,自来注家代有殊宗,家传异说。所谓“道”与世降,时有不同,绝非虚谈。迄乎近世,亦复如是。言之,则夸夸其谈;叩之,则茫然无知。事实上,只要摆脱汉晋以来陈陈相因的儒佛杂糅,也不囿于西学东渐之后师心自用的见霜疑雪;平心静气,涵泳其文,以老子其人由史官而为隐士的生平遭际及其“文史星历”的职业操守为底色,则老子之“道”,便是以自然天象的运行规律为其思想原型的时间本体。
首先,“道”既是时间一维性的比喻之辞,也是一个“旧瓶装新酒”的哲学概念。“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二十五章);老子心目中存想的这个观念,无法给以恰当的命名,只能勉强用一个现有语词“道”字称呼它。这既是“说不可说,必然是譬喻形容”的文学手法,也是“以旧语词,寄新概念”的言说方式。
所谓“道”,即仅有一个目的地的道路;以“一达谓之道”类比时间的一维性,最为贴切。然而,“天道远,人道迩”,仅子产这两个“道”字,含义便各有不同。老子之“道”既如“旧瓶新酒”,当然与已有同名概念不无区别。为避免误解,老子特别提点说:“道,可(何)道也?非恒道也。名,可(何)名也?非恒名也(一章;引文与释义见程水金《老子校定释读》,下不出注)。”以自问自答,将“道”的理解路径与常识切割。然后以万物之“名”的发生过程为例,揭明“道”的具体意涵:“无名,万物之始也;有名,万物之母也”,万物在未有名称之时是一个过程,有了名称之后又是一个新过程;但无论“无名”还是“有名”,都是这万物的总过程。通过这种明暗双重类比与虚实多维论证,作为哲学概念的“道”,其含义就是一维性的时间序列或曰包含不同阶段性的时间过程,也就不难领会了。
其次,时间如“一达”之“道”,不仅具有一维性,没有旁枝歧出;更具无法感知的虚无性。“视之而不见”“听之而不闻”“捪之而不得”;没有颜色与声音,亦无质地与形体,“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一者,其上不皦,其下不昧,寻寻呵不可名也,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十四章)。“寻寻”之“一”,是指绵延无尽的一维性;“无物”“无状”,即是无从感知的虚无性。而“惚恍”或“恍惚”,描述时光之似有还无,若明若暗,尤为传神。
时间的覆盖性与循环性
作为时间本体的“道”,不仅具有一维性与虚无性,对于万物更具无所不包的覆盖性以及由其自身周而复始的运动性所引发的循环性。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以“道”与“大”的名字相配,揭示其无所不包且绵延无尽的哲学品格。而“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之“域中有四大”,无非强调“道”对于万物的覆盖性与统属性。天覆地载,弢藏万物,“溥天之下,莫非王土”,其普泛性与统属性皆可直观而得。且“道”于万物的覆盖与包容,不仅细大不捐无所简择,也涵容放任无所主宰。“道氾呵,其可(何)左右也”“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则恒无欲也,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弗为主,可名于大”(三十四章),“道”漫无边际(“氾”),哪有什么边界(“左右”)?归于其下的万物,无论“小”“大”,莫不分有“道”的名号。因此,“道”之于“万物”,“生而弗有,长而弗宰”(十章),任其自成自灭;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五章),亦是其义。
值得注意的是,“道”的时间一维性不仅体现为“随之不见其后,迎之不见其首”的永恒无尽的绵延性,更有明暗互续、周而复始的循环性。“一者,其上不皦,其下不昧,寻寻呵不可名也”(十四章),在前不明,在后不暗,绵绵不绝。显然,“道”的观念最初源于太阳东升西落的昼夜更替;由此构成时间一维性的小循环。“道恒,无名,朴”(三十二章),“道恒,无名”(三十七章),楚简“恒”均作“(见图1)”,与《说文》“古文恒从月”字形相合。《小雅·天保》“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郑笺:“月上弦而就盈,日始出而就明。”则“道恒(〔见图1〕)”,乃是以月相亏而就盈的周而复始,暗喻时间一维性的中循环。而“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则是以四季循环喻指时间一维性的大循环。因此,由无限的小循环构成无限的中循环以致无限的大循环,最终构成“道”的永恒运动性与无尽绵延性。
由此可见,日之东升西落,月之亏而就盈,四季轮回无端,所有这些自然天象的运行不辍,皆与老子道论体系构成多维类比关联;以时光流程为其思想原型的老子之“道”,其无始无终、绵延不绝而又循环往复、周而复始的一维性,由此而尽显。
因时间之于万物的覆盖性,决定了共时并存的事物不可能逸出时间的涵容之外;因时间自身的一维性,决定了历时相继的事物也不可能超出时间的范围之外;因时间自身周而复始的运动性,决定了宇宙万物难逃其生命周期长短不同的循环性。这便是老子之“道”的基本理论内核。
时间的本体性与法则性
时间自身的一维性、覆盖性与循环性,构成老子之“道”的哲学本体性,从而也形成了“道”之于万物的法则性。打通这一“道—物”联结的逻辑中介,便是“德”。
“德”者,得也。物在“道”的时光流程覆盖之下各自得到的体和用,便是“德”。“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物,惟恍惟惚。惚呵恍呵,中有象呵;恍呵惚呵,中有物呵。窈呵冥呵,其中有情呵;其情甚真,其中有信”(二十一章)。既总言“德”随“道”动的逻辑依存关系,又分言“物”在“道”中的统属关系以及“德”在“物”中的涵藏关系。“物”在“道”中形成不同的体和用,“物”的体和用又随“道”的循环运动而不断地成坏变灭。其“道—物—德”的涵藏与成变关系,“道生之而德畜之,物形之而势成之;是以万物尊道而贵德”(五十一章)的逻辑表述,最为明晰。“尊道”与“贵德”,互文见义,犹言“道”的本体性通过“德”的中介过渡为“万物”的法则性。
经此“德随道动”的逻辑演绎,“道”的循环往复周而复始,既为“物”的生而壮,也是“德”的盛而衰。则“上德”与“下德”(三十八章),无异于“盛德”与“末德”了。因此,时间终归改变一切,“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而且“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之相生也,难易之相成也,长短之相形也,高下之相盈也,音声之相和也;先后之相随,恒也”(二章),“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五十八章),有无相生,祸福相倚;正奇互变,善复为妖,一切“物一德”皆随“道”的时光流程无条件地转化,这就是宇宙万物普遍必然的永恒规律。
“道”的功能性与实用性
“道”的意涵既明,作为方法论的“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的实用价值,也就不难理解了。
首先,“道”的认知功能。其一,既然“道”的一维性包含演进性与阶段性,以“道”的法则考察事物,便有相应的不同方式。“故恒无欲也,以观其眇;恒有欲也,以观其所噭”(一章),“欲”是目标,“眇”为渺远,“噭”即呼叫。不着眼于某个事物的具体细节,便是考察它的整个演进历程;着眼于同一事物的某个局部或者发展阶段,便是考察它被称名的那个对象。若以“研究中国古代史”与“研究秦汉史”为例,则“观其眇”与“观其所噭”的义界区分不言而自明。其二,既然“孔德之容,惟道是从”,则任何事物必有前因后果的逻辑必然性。“自今及古,其名不去,以顺众父。吾何以知众父之然也?以此。”(二十一章),万物所以如此,必有今古一贯的来历;则“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五十二章),由前因可知后果,由后果可知前因,屡试而不爽。这便是认知事物演变的不二法门(“众妙之门”)。
其次,“道”的实用功能。根据“反者道之动”的运动法则,万物皆在时光流程中由弱而强,由盛而衰;其物极必反的逻辑闭环,不仅体现“道”的认知功能,“致虚极也,守静笃也;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十六章),更体现“道”的实用价值。第一,“图难乎其易也,为大乎其细也”(六十三章),“为之于其未有也,治之于其未乱也”(六十四章),这是乘弱的客体处置方式。第二,“物壮则老,是谓之不道,不道早已”(三十章),“保此道不欲盈,是以能(见图2)而不成”(十五章),这是持弱的主体自处方式。第三,在主与客的强弱互动过程中,其克敌制胜的权谋与韬晦,既可以是卑弱自处,“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也。天下之交,牝恒以静胜牡”;也可以是屈而求伸,“将欲翕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去之,必固举之;将欲夺之,必固予之”(三十六章)。前者是主体以强而示弱,后者是客体由强而趋弱。因此,无论乘弱以处人还是持弱以自处的常规手段,乃至无论主体以强而示弱还是客体被强而致弱的谲谋之术,所谓“弱者道之用”的底层逻辑,一言以蔽之:把握时机!否则,要么等待时机,要么创造时机!
大道至简,易知易行。以时间的一维循环性为基底,构建“反者道之动”的认知模式与“弱者道之用”的行为规则。老子道论的哲学意义及其实用价值,历千古而不磨。然则“吾言甚易知也,甚易行也;而天下莫之知也,莫之能行也”(七十二章),于我心亦有戚戚焉!
(作者:程水金,系南昌大学国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