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债收益率走高考验法国财政可持续性

　　近期，法国国债市场持续承压。10月2日，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盘中一度升至4.99%，逼近5%关口，创2002年以来新高，法国与德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利差也一度扩大至约159个基点。10月6日，随着市场情绪有所缓和，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回落至4.8%左右，但仍处于近年来高位。

　　此次法国国债收益率快速上行，既受到全球长期利率整体走高的外部因素推动，也与法国高债务、高赤字、经济增长疲弱以及政治不确定性上升密切相关。虽然目前法国并未陷入典型的主权债务危机，但国债收益率走高正通过增加利息支出和压缩财政空间等渠道对经济增长形成拖累，并可能进一步加剧法国政治前景的不确定性。

拖累本已疲弱的经济增长

　　全球债市联动调整是近期法国国债收益率走高的重要外部背景。今年9月以来，美国、英国、日本等主要经济体的长期国债收益率普遍呈上行趋势。近期，美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升至2002年以来高位，英国30年期国债收益率一度突破6%，创1998年以来新高，日本10年期国债收益率也升至1996年以来高位。近期国际能源价格上涨加剧市场对通胀持续性的担忧，同时主要发达经济体债务规模和财政赤字居高不下，进一步强化了市场对其财政前景的疑虑，共同推高全球长期融资成本。此外，作为全球重要的利率和资产定价基准，美国国债收益率上行会通过全球债券定价、资产配置和资本流动等渠道推高欧洲长期融资成本，并对法国等国的国债收益率形成外部压力。

　　不过，近期法国债市承压的核心原因在于该国脆弱的财政基本面。根据法国国家统计与经济研究所数据，截至今年第二季度末，法国公共债务达3.596万亿欧元，债务率高达119%，较第一季度进一步上升。自新冠疫情和2022年能源危机以来，法国财政支出总体维持在较高水平，部分支出具有较强刚性。2025年法国财政赤字率为5.1%，明显高于欧盟平均水平3.1%；近期法国政府预测2026年本国财政赤字率将进一步升至5.4%。虽然法国政府试图通过削减支出和调整税收等方式控制赤字、稳定债务水平，但相关措施遭遇巨大社会和政治阻力，这使得市场对其财政可持续性的疑虑与日俱增。

　　国债收益率上升无疑将让改善公共财政变得更加困难。过去十多年欧洲长期处于低利率环境，法国政府能够以较低成本融资。随着债市利率水平走高，过去发行的部分低息债券陆续到期并需要再融资，较高利率将逐步传导至政府整体债务融资成本。法国国债署的数据显示，法国政府计划2027年净发行约3400亿欧元中长期国债，创历史新高。近期法国政府预计，2027年债务利息支出将达912亿欧元，显著高于2026年的792亿欧元。利息支出持续增加将进一步挤压政府财政空间，在财政收入增长有限的情况下，政府降低赤字进而稳定债务的难度也更大。

　　更值得关注的是，国债收益率上升还会进一步拖累本已疲弱的经济增长。当债务融资成本长期高于名义经济增长率，而财政又持续存在初级赤字时，债务负担就容易形成“滚雪球效应”：利息支出增加推高财政赤字，财政赤字又需要通过新增举债来弥补，而这又会进一步增加未来的利息负担。为控制赤字、稳定债务水平，政府需要削减公共支出或增加税收，这在短期内又会抑制消费和投资，削弱经济增长动力。当前法国经济增长已较为低迷。2025年经济增长率仅为0.8%，法国政府近期又将2026年经济增长预期下调至0.5%。简言之，财政整顿可能在短期内进一步压低经济增速，而经济增长乏力又会制约财政收入进而令削减债务更加困难，从而形成高债务与低增长相互强化的局面。

法国政府面临更大财政压力

　　从更深层次看，当前法国公共财政还存在一个难以化解的矛盾，即公共支出刚性与财政整顿压力并存。长期以来，法国社会保障和基本公共服务支出规模较大，其中养老金、医疗等支出具有较强刚性，人口老龄化又进一步增加了相关财政支出压力。与此同时，经济增长乏力和债务负担上升不断压缩财政支出空间，使政府不得不通过削减支出、调整税收等方式压降赤字。在财政空间趋紧的情况下，政府维持现有社会保障和公共服务水平面临更大压力，部分公共服务领域的资源短缺问题也可能进一步显现。如何在控制财政支出与保障公共服务质量之间寻求平衡，已成为法国政府面临的现实难题。

　　与此同时，政治碎片化也成为法国改善公共财政面临的重要约束。2024年法国总统马克龙解散国民议会并举行提前选举后，新的国民议会形成多个政治力量分立的格局，政府难以获得稳定多数。此后，政府推动改善公共财政的相关措施屡受议会掣肘，导致总理频繁更迭，预算审议也多次陷入僵局。这意味着当前法国改善公共财政面临的难题已超出如何削减赤字本身，更在于凝聚必要的政治共识。特别是在社会福利、公共服务和税收等涉及广泛社会利益的议题上，各政治力量分歧明显，政府推动相关改革极易遭遇反对党和社会团体阻力。随着2027年总统选举临近，法国主要政治力量的分歧日益突出，尤其是极右翼和激进左翼候选人均强调扩大社会福利等政策主张，未来政府能否持续推进财政整顿面临更大不确定性。

　　不过，当前法国并未陷入主权债务危机。尽管国债收益率明显上升，法国政府目前仍能正常进入市场融资，国债发行和二级市场交易总体保持正常。同时，法国经济体量较大，金融体系总体稳定，国债市场规模庞大、流动性较高，并且拥有较为广泛的国内外投资者基础，这些因素可为政府持续融资提供一定支撑。未来法国债市走势仍面临较大不确定性。如果全球通胀压力缓解、主要经济体长期利率逐步回落，法国债市可能获得一定缓冲；但如果财政整顿进展不及预期、债务率继续攀升或政治不确定性进一步加剧，市场风险溢价可能持续上升。

　　更为关键的是，法国能否形成相对稳定的政治共识，在控制赤字的同时推动结构性改革、提高潜在经济增速，将决定其能否逐步打破高债务与低增长之间相互强化的困局。但从目前政党格局碎片化以及2027年总统选举临近等情况看，法国在短期内恐难形成广泛的政治共识，改善公共财政进而提振经济仍将继续面临较大掣肘。就此而言，法国国债市场面临的压力或将持续较长时间。

　　（作者：孙彦红，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欧洲研究所欧洲经济研究室主任、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