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侠小说的古今流变

　　中国武侠小说深深扎根于中华文化，至今仍在延续这一传统。笔者的观点是，自《庄子》以来，以《阳羡鹅笼》《柳毅传》《虬髯客》《聂隐娘》等为例的六朝、隋唐传奇小说，以《西游记》为例的明代神魔小说，以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为例的武侠小说，以金庸“射雕三部曲”为例的港台新武侠小说，以小椴《杯雪》为例的大陆新武侠小说，以猫腻《将夜》为例的网络武侠小说，这些叙事文本，都深受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文化影响。道家为隐，武侠为显，道家为世界观，武侠讲故事，道家是源，武侠是流，道家为体，武侠为用。

　　著名学者潘雨廷先生曾在《道教史发微·道教史十点纲领》与《道教史丛论·凡例十则》两文中，对我国土生土长的道家（道教）文化，有简要的综合，他认为，道家由人的身体出发，以社会为中介，深入理解与领会宇宙，“道由深入了解人类本身，由反身起以理解人与自然的关系，然后度世度人等等，确在研究生命起源等问题而更能包括入世，犹兼及科学与宗教两种相反的观点而有以通之”。中国武侠小说传统发展流变，始终在回应与发扬这一人体与社会、宇宙相往还的珍贵传统。

《庄子》与古典武侠小说传统

　　同济大学张文江教授在研究中曾指出，《庄子》全书可被看作一个戏剧大舞台，有众多人物在不同的社会场景中出入，其中一些师生关系的组合引人注目，如壶子与列子，孔子与颜回，南郭子綦与颜成子，许由与啮缺、王倪、被衣，学生在老师的指导下进步，与老师互相启发，其中南郭子綦一变为南伯子綦，再变为东郭子綦，三变为南伯子葵，其中有一条隐秘而复杂的悟道、成道、传道与回归源初的路线。证道是有层级与阶梯的，在《寓言》中，颜成子向老师东郭子綦的报告是：“自吾闻子之言，一年而野，二年而从，三年而通，四年而物，五年而来，六年而鬼入，七年而天成，八年而不知死、不知生，九年而大妙。”道术有神、明、圣、王四条进路，“皆原于一”，而社会各阶层由天人、神人、至人、圣人、君子、百官、民七种成分构成，天人、神人、至人可能在世外“藐姑射之山”，也可能隐入百官与民之中，成为渔樵与技艺高超的工匠。

　　熟悉武侠小说的读者会由张文江的这些分析中得到启发，实际上，庄子以“重言”“寓言”“卮言”所显现出的这个“戏剧大舞台”，已勾勒出后世武侠小说中基本的叙事语法：英气勃发的少年在师父的指导下，以“九年”制的修行次序，技进乎道，以逍遥，以齐物，以养生，之后“人间世”“应帝王”，进入民、百官、君子、圣人、至人、神人、天人这一阶梯，螺旋上升，曲折上进，而复归为隐入渔樵与工匠的“德充符”的“大宗师”。列子、颜回、南郭子綦的悟道路线，与《西游记》中孙悟空、“射雕三部曲”中郭靖是一致的，侠客这一形象，其本真的身份，犹如《庄子》中提到的“真人”（真实而无畏的人）。《大宗师》中，庄子细致地描述了“真人”的形象：“若然者，登高不慄，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其中“江湖”“太极”等形象，已成为武侠文化的地基。

　　《太平广记》收录汉魏六朝与隋唐传奇小说，下启《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等，对其后武侠小说创作有着重要启示。其中，《阳羡鹅笼》讲述士人（许彦）与书生（修道者）相遇的故事，书生的身体里有一个俄罗斯套娃般的嵌套结构，这一复杂身体与外面世界的多重构造，与阴阳之间的复杂互动，与文本中转换的叙事视角，精巧地编织在一起，鹅笼中实则藏有一个自足的宇宙。《柳毅传》中的书生柳毅长安落第，进入洞庭湖中的江湖世界，因参与龙族的恩仇，得以加入修道者的团队，修行成仙。《虬髯客》中三异人虬髯客、李靖、红拂女当隋末之乱世，他们因为精通“道”“气”“势”等河图洛书之理，对未来有准确的判断。《聂隐娘》中聂隐娘在红尘中历练后归隐成仙，她的身份，是刺客，也是侠客与真人，聂隐娘的“剑丸”藏在后背督脉中，可化无形为有形，是对庄子“缘督以为经”的回应。书中的人物设定、情节架构、侠文化内核等，被后来的创作者不断借鉴、转化。

　　吴承恩《西游记》中孙悟空能由耳朵中抽离出来的金箍棒，可能也与聂隐娘的“剑丸”有关，他作为天地化育的“赤婴”，由须菩提祖师这位内丹大师的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里学到的本领，主要就是内丹学的技术。孙悟空既是游侠，是真人，也是圣人，又是一只天真无邪的猴子，在他身上，体现出全真派“三教合一”的观念。

　　古典武侠小说按所谓的“现实性”的程度，可分为神魔、剑侠、侠义三个分支，而施耐庵《水浒传》是侠义小说一支的代表作，一百零八将的来历是：洪太尉上龙虎山请张天师祈禳瘟疫，闯“伏魔殿”，放走镇压在此的三十六天罡星、七十二地煞星，星宿们转世聚义梁山，结成类似“五斗米道”一类的组织，好汉（侠客）们的真实身份是“星宿”（修道者），他们的活动更多地停留在地面，“路见不平一声吼”，在“人间世”行侠仗义，以调节阴阳、强弱、官民、正邪等对立面，其中的佼佼者如鲁智深“听潮而圆，见信而寂”，像“射雕三部曲”中洪七公与欧阳锋一样临终悟道。

古典武侠小说的现代转型与网络时代的新武侠发展

　　古典武侠小说的“现代性转型”，是由平江不肖生、王度庐、还珠楼主、梁羽生、金庸等人在“五四”新文化运动之后完成的。还珠楼主《蜀山剑侠传》中，以峨眉山为中心的人间、仙界、魔域空间中，人、妖、仙、魔共存，李英琼“三英二云”等青年修道者在前辈们的指导下，练气、御剑，以积累渡过四九天劫的能量。剑仙们掌握的超能力，以及兵器、暗器、药物方面，是作者以现代社会中的化学、物理等学科知识想象出来的。蜀山世界中，女剑仙拥有与男剑仙同等的修行权利与能力，这也是之前剑侠小说中少见的。

　　金庸“射雕三部曲”中，郭靖、杨过、张无忌等侠客的修道叙事，是在南宋末年至明朝初年这一历史维度中展开的，王重阳、丘处机、张三丰等丹道学大师，现身出来成为他们的老师，“九阴真经”“九阳真经”“太极拳”等内丹功夫，也成为小说中最强的武功。他们个性突出，讲求人性与人道，参与民间正义之举和民族斗争等，人道主义、历史主义、民族主义是金庸武侠小说的“侠义”新内容。金庸也因此确立了现代武侠小说的新范式：从历史主义与人道主义出发，对拥有“武穆遗书”与“九阴真经”等道家技术的侠客们的世界进行了新的改造，让他们在建立民族国家、争取人人平等等新任务中发挥调节作用。而梁羽生、古龙等更强调现实性与科学的尺度，武侠小说的技击、黑帮等分支出现。

　　金庸新范式只是武侠叙事在20世纪中后期呈现出来的最有影响力的一脉，但金庸作品并不能因此成为广义的武侠小说的代名词。新世纪以来，武侠文化出现了所谓“后现代性”的转向，黄易、温瑞安、小椴、凤歌、沧月、步非烟、燕垒生、猫腻等创作的“新武侠小说”，也可以被看作“反金庸”与“后金庸”的武侠小说，兼容“侠之大者、为国为民”（金庸）的现实性场域，而证“侠即逍遥”（步非烟）的初心。比如，小椴《杯雪》强调“人间世”中复杂力量的混沌制衡，骆寒等道家之侠的权力意志、个人抉择在其中发挥关键作用。燕垒生“天地人”三部曲借鉴西式蒸汽朋克等西方奇幻小说的设定，又发扬了古典武侠小说中的道法术法元素，将科学与幻想两大元素融合在武侠之中。

　　猫腻作品则实现了由古典传统到星际宇宙的跨越，比如《间客》中有三林星域、百慕大星域、左天星域等“三山五岳”的新设定；《将夜》中宁缺入“书院”求学，按初识、感知、不惑、洞玄、知命、天启、无距、无量、清静、涅槃、超凡、无矩等阶梯进行身体的修行，这个等级设定，以《庄子》中的“九年”制为底本，混合着心理学、精神分析等新知识。猫腻小说中的修道者在这一武侠、奇幻、科幻混合的“大武侠”宇宙里，进行身体能量的刻苦修炼，加入复杂的斗争，“虽千万人，我不愿意”，强调超人意志，达到身体与精神的解放。这一解放与鲲鹏在宇宙之间的“逍遥游”之象是可以相应的。

　　猫腻等人的仙侠、修真主题的网络时代的新武侠方兴未艾，尚在发展之中。随着年轻创作者和读者的文化自信进一步增强，深深植根于传统文化的中国武侠叙事，以网络小说、网络游戏、电影、电视剧、动漫、短剧等媒介形式，在数字时代的各平台上继续发展，已成为大众文化的重要一支，不断丰富着人们对武侠世界的崭新想象。

　　（作者：郑保纯，系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原《今古传奇·武侠版》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