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枣强的土地记得

枣强县和冀南平原上别的县没有什么两样:春天里麦苗返青,百草萌生;夏天里高粱抽穗,玉米拔节;秋天里红薯展蔓,谷子金黄;冬天里时常凝结起满地的霜色,白花花的一望无际。但是,每一次踏上枣强的土地,心中百感交集,脚步也变得沉重。长篇小说《平原枪声》写的就是这里。我从小就读过那本书,书里有战斗,有牺牲,有老百姓宁死不屈的血性。可后来我才知道,抗日战争时期的枣强县,有比小说描写更残酷的战斗,更激烈的枪声。这片看似寻常的土地,藏着一部抗战史上极为悲壮的篇章。
1943年,从3月25日到8月30日,只有150多天的时间里,八路军冀南军区第六军分区司令员易良品、副司令员夏祖盛,第五军分区司令员赵义京、副司令员陈耀元——4位参加过万里长征的八路军将领,全部牺牲在枣强这片土地上。不到半年,同一片土地,4条不屈的生命。他们都是走过雪山草地的人,都是经过千难万险活下来的人,都是从枪林弹雨中冲杀过来的人,最后,却都倒在了这里。我常常想,那一年,枣强的土地是什么颜色?
枣强是个历史悠久的千年古县。1940年7月,为适应抗日游击战争的需要,枣强县被划为枣南、枣北两县,枣北属于冀南五分区,枣南属于冀南六分区,1945年10月,又重新合并为枣强县。
易良品是湖北麻城人,老家在万义乡(今乘马岗镇)易家畈村。那个地方在大别山深处,出门就是山,抬脚就爬坡。麻城出将军,一条乘马岗,走出过20多位共和国的开国将军。1943年3月15日,六分区在冀县刘庄召开政工会议。因为对敌斗争形势紧张,队伍不能在一个地方久留,会议结束后马上转移到枣南县东杨庄住宿。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村外突然响起密集的枪声。易良品从炕上跳下来,披上衣服就往外跑。他是老红军出身,一听枪响就知道怎么回事。果然,因为有人告密,他们被敌人包围了。
后来在那次战斗中活下来的人回忆,易良品站在院子里,神情镇定自若。他命令开会的人员和警卫部队分路突围,自己带着一个警卫排断后。他们边打边撤,从杨庄突出去,到了西高庄。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敌人又追上来了。易良品带着人继续突围,越过一条道沟的时候,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腹部,打穿了膀胱,伤势很重。队伍暂时摆脱了敌人,把他藏在枣南县李侯疃村一个可靠的老乡家里。可是那时候,根据地里没有药品,没有手术条件,分区卫生所长熊登钦守着他,眼睁睁看着伤口化脓,看着他一天天高烧,却什么都做不了。
易良品就那么硬撑了10天。3月25日晚上,他知道自己不行了。熊登钦守在旁边,眼泪在眼眶里转。易良品对他说:“你为我费了不少心,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谢谢你,谢谢同志们。”顿了顿,又说:“社会主义我是看不到了,希望你们替我看看……”每当想到这个情节的时候,我心里就堵得慌。易良品在长沙第三师范读书时,加入共产党,那时候也就是个半大孩子。1926年他义无反顾地参加了大革命,两年后被编入中国工农革命军第七军。长征途中负过重伤,硬是爬着走过了雪山草地。抗大毕业,到一二九师任随营学校校长,后来又担任新七旅旅长,带着部队在冀南平原上打游击。攻打刘官屯据点的时候,他亲自下地道抬土筐,汗水湿透了衣裳。炸药一响,鬼子的炮楼上了天,老百姓纷纷传颂“易旅长让鬼子坐飞机”。那是1942年的事,离他牺牲不到一年。他打过那么多仗,闯过那么多生死关,最后倒在了枣强。
易良品的坟头还没长出青草,夏祖盛也倒下了。夏祖盛也是麻城人,和易良品是老乡。他的村子叫跳石河,也在乘马岗一带。因为家里穷,读完了小学就给富人打工种田。黄麻起义后他投身革命,23岁参加红军。红四方面军从鄂豫皖撤出来的时候,他在红十二师,打过4次反“围剿”。过草地的时候,他已经是红九军二十七师的政治部主任。1938年,他跟着八路军一二九师到了冀南。起初是七七一团的政治处主任,后来当团政委,再后来到六分区当副司令员,司令员是易良品。他们两个都是麻城人,搭班子带队伍,配合默契。夏祖盛不光会做政治工作,打仗也是一把好手。在巨鹿一带活动的时候,和日军遭遇,他带领战士打阻击,负了伤也不下火线,不仅打退了敌人,还击毁了敌人3辆汽车。1941年和易良品一起打武城,他亲率一支部队攻破东门,冲进城里打开牢房,放出300多名抗日群众。撤离的时候,敌人想抄后路,结果他又带着部队把抄后路的敌人消灭了。
1943年5月22日,夏祖盛带领分区机关和两个连,夜宿枣强县郭庄村。第二天拂晓,400多个日伪军突然围了上来。夏祖盛带着部队打出去,很快把敌人逐出村外,并从村子西北角突围成功。队伍撤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却因为在后面掩护,被尾随追赶的敌人击中,倒在李洪流故村南,距离易良品牺牲不到两个月。
还是那一年,8月30日。三天前的27日,冀南五分区召开各县武装科长和县大队领导干部的会议,会议开始是在武邑县律寨村召开,后来转移到石德铁路南的小白庄,最后又转移到枣北县的霍杨庄。日军得到消息之后,从辛集、龙华、故城、枣强几个地方同时出动,两千多名鬼子汉奸把霍杨庄围得水泄不通,五分区的队伍再次转移。他们从霍杨庄出来,往东北方向走到花雨村,得知石德铁路上的敌人已经扑过来了,于是又掉头向东,打算渡过清凉江突围。后来发现河东岸早就有敌人埋伏,只有分区参谋长陈明义带着几十人冲了出去。剩下的人折向西北,又和敌人的骑兵遭遇。再掉头向南到了江官村的时候,敌人的包围圈又一次从四面合拢了。
五分区司令员赵义京参加过长征,到达陕北后,进了抗大学习,毕业后到一二九师当了作战科长,后来被派到冀南。他当分区司令员的时候还不到30岁,打仗却老练得很。1940年7月25日接到内线的相关情报后,他率分区武装会同军区第25团,趁夜间埋伏于武邑、衡水间的苏正、苏义地区。次日凌晨,驻衡水日军川井大队100余人来犯。敌人进入伏击圈后,遭到我军劈头盖脸的猛烈打击,没等反应过来,即全部被歼。战斗中,赵义京与25团团长李林,身先士卒,挥舞着战刀冲到马拉的火炮前,连连砍倒敌人,夺得大炮。战斗仅用9分钟便告结束,缴获战马9匹、火炮一门、机枪两挺。这次战斗被一二九师评价为“创造了在平原地区迅速、干净消灭敌人的伏击战的范例”,并受到八路军总部通令嘉奖。
那一天在江官村,四面都是敌人,赵义京沉着指挥。他把熟悉地形的枣北县县大队副大队长张静叫过来,让他带着两个排在前面开路,一个排断后,向西南方向突围。
第一次突围,消灭了伪军一个中队,活捉了伪军中队长。第二次突围,冲破了另一队伪军的包围圈。两次突围都成功了,参加会议的地委书记李尔重、专署专员任仲夷也都冲出去了,可是赵义京回头一看,还有少数干部困在村里。他二话没说,带着身边的6名战士,转身又杀了回去。这一回去,就再也没有出来。在江官村里,敌我双方展开了肉搏战。赵义京夺过敌人一把东洋刀,一口气砍杀了六七个日军,自己也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的时候,他手里还握着那把东洋刀。
陈耀元作为五分区的副司令员,和赵义京牺牲在同一次战斗中。他是湖北天门人,是从红二方面军走出来的,1938年调到冀南,从支队长到副团长,再到团长,再到五分区副司令员,骁勇善战。百团大战的时候,他带着二十七团和日军恶战,击败了敌人并缴获了一门大炮。1941年,他带着队伍在枣南县一口气拔掉五六个日伪据点,老百姓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4位将领牺牲时,都只有30多岁,4个人加起来才100多岁。他们都是从南方来的,走过长征,走到太行,走到冀南,最后把生命留在了枣强。
当年,枣强的老百姓只能趁夜晚偷偷掩埋烈士,而且地面上不敢做出任何标记,但是,掩埋烈士的地点,标记在他们心里。岁月在流逝,思念却在增长。赵义京、陈耀元牺牲40年后,枣强人民捐资,在江官村为两位烈士建了一座纪念碑。纪念碑很简陋,但落成那天还是引得十里八乡的百姓前来祭奠。我受邀前去参加揭碑活动,一位亲眼看见了当年战斗的老大爷眼含泪水对我说:“他们都是南方人,那么远过来打鬼子,死在了枣强。他们死了,让我们活下来了。”
30年后我又一次去江官村,发现纪念碑更高大更精致了,而且还修了带有台阶和围栏的底座。我问村里的干部:纪念碑重修了?村干部说:对,咱们的日子富裕了,应该让先烈知道。
今年开春,我又去了一趟枣强。地里的麦苗已经返青,一望无际的麦田,好似绿油油的春水。喷灌设施自动旋转着喷洒,滋润着麦苗茁壮生长。乡间公路两侧,栽种的居然都是国槐。我第一次注意到,春天国槐萌芽的时候和垂柳一样,也是一团团朦胧的金色。李洪流故村外,夏祖盛烈士的纪念碑已经被移到新建的亭子内,亭子对面修了一片面积不大、却很整洁的广场,便于群众前来祭奠。村干部指着广场南侧一片荒草覆盖的土坡说:夏祖盛烈士就倒在那里。我们默默地凝望着那个土坡,听任初春的风拂过面颊。
东杨庄村头,退休教师李俊芳如数家珍地讲述着当年发生在这里的战斗,他告诉我们,易良品烈士的遗骸,新中国成立之初就被迁移到晋冀鲁豫烈士陵园了,但那次战斗的故事,却在这里久久流传。我们在村头站了许久,这是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村庄,街上不仅跑着电动车,还有汽车。当年那些被先烈用生命救下的老百姓的后人,在这片土地上种地、办厂、嫁闺女、娶媳妇,享受着岁月静好的时光。
易良品临终前,嘱托战友们替他看看社会主义。他大概想象不出,80年后的枣强,村与村之间阡陌相连的都是柏油路,想象不出路边那些新盖的二层小楼,想象不出随处可见的民营工厂,更想象不出枣强和他的故乡麻城已经通了火车。京九铁路通车之后,铁轨连接起枣强和麻城。曾经在人们心中那样遥远的地方,如今朝发夕至。我在心中默默告诉易良品和夏祖盛烈士:今天你们可以乘坐火车回故乡探亲了。
路过枣强县城,正巧有火车驶过,地面微微颤动。我突然想起,易良品烈士下葬之后,同为八路军战士的妻子匆匆赶到,她坚持要扒开坟墓,打开棺材,见丈夫最后一面。痛不欲生的妻子,看到的是丈夫消瘦却镇定的面容,手腕上手表的指针还在跳动。这火车驶过的颤动,是不是烈士跳动的手表所带来的共振?
枣强因历史上枣木茂盛而得名。回程路上,我在一片枣树林子旁,遇到一位正准备给枣树剪枝的青年。我问他知道4位烈士的名字吗?他回答说知道。我问他听谁说的,他说:小时候听老人们说的,老人们说那一年枣强的土地都被染成了红色。
正因为烈士鲜血的滋养,这片土地生机勃勃。枣花年年盛开,麦浪岁岁翻涌。烈士的名字刻在枣强百姓的心里,刻在枣强的县志里,刻在这片土地年年岁岁的收成里。
(作者:郭 华,系河北省政协原副主席、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