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朝问道


【千字说文之“坐朝问道”】
《千字文》:“坐朝问道,垂拱平章。”上句阐明为政的法度,下句展示治世的成效,这两句话,便是周兴嗣笔下君主为政的总纲。人君修饬自身德行,举拔贤才、委以重任,纵然垂衣拱手,看似无为,而天下却能安定和顺、政治清明。
南北朝时期,政权更迭频繁,宗室祸起萧墙,权臣把持朝纲,昏君弱主频出。“坐朝问道,垂拱平章”并非单纯追慕上古圣王的旧迹,而是借上古“君谦纳言,无为善治”的典范,对当时的统治阶层,发出一番恳切的政治劝诫。
所谓“坐朝”,即是君主安坐朝堂之上。“坐”,甲骨文字形为一人跪坐在草席上,《说文》古文则绘二人安坐土上,构形虽有差异,描摹的却都是“坐”这个体态动作。许慎《说文》将其训释为“止也”,侧重于阐释端坐之后,身形及心神安定沉静的状态。
至于“朝”,《说文》释为“旦也”,本义是清晨日出之时。如《小雅·何草不黄》:“哀我征夫,朝夕不暇。”朝与夕相对,指代朝暮晨昏。古人造这两个字,皆取象于月相:甲骨文的“朝”字,描绘了旭日从草丛中升起,残月尚未隐没的景致;“夕”字,描摹了暮色四合,明月半掩于天际的模样。“朝”作清晨解时,读作zhāo。古时位卑者在清早进见尊长,这一行为便称作“朝cháo”,词义由“清晨”引申为“晨间谒见”,读音也随之分化。《周礼·大宗伯》记载:“春见曰朝。”郑玄为之作注:“朝cháo,犹朝zhāo也。欲其来之早。”后来词义进一步发展,可以专指百官拂晓入宫拜谒君王。又因朝见之时,众人皆奔赴同一方向,便引申出“朝向”之义。朝见必有其处所,于是又衍生出“朝堂、朝廷”的名词意义。
自先秦至南北朝,中原尚没有如今的高脚坐具与靠背座椅。无论公私场合,古人素来以“席地而坐”为本,通行跪坐之姿:双膝着地,脚背贴伏地面,臀部轻落于脚后跟。“坐”和“跪”体态相近,皆双膝着地,故而合称跪坐,细究之下却大有分别:“坐”时身体松弛,臀部安稳落于脚后跟,是安适之态;“跪”则抬臀挺身,身姿肃直,随时准备俯身拜伏,满含恭敬之意。清人孙希旦《礼记集解》有言:“坐所以为安,跪所以为敬。”
席,与跪坐的礼俗密不可分。古人跪坐之席,常分两层。郑玄注《周礼》“司几筵”:“铺陈曰筵,藉之曰席。”铺于底层、隔绝地气寒凉的大席,名为“筵”;铺于筵上,质地柔软的小席,便是“席”。席位的端正与否,关乎礼制大义。《论语·乡党》中孔子便有“席不正,不坐”之事。
跪坐虽较长跪松弛,依旧有着严苛的礼仪规范。《礼记·曲礼上》记载了许多关于坐姿的仪轨:“坐如尸,立如斋”“授立不跪,授坐不立”。要求坐立之时皆端庄恭谨,不可轻佻晃动,失却仪态。“虚坐尽后,食坐尽前”,是说闲谈议事,身子宜稍稍后移;进食宴饮,则宜稍稍靠前。同时,礼法亦摒斥粗鄙坐姿,如“游毋倨,立毋跛,坐毋箕,寝毋伏”,端坐之时,万万不可双腿摊开,状如簸箕。《史记·刺客列传》写荆轲事败,“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便是以这种极尽轻慢无礼的坐姿,宣泄心中对嬴政的鄙夷与愤懑。
汉代开辟丝路,中原与西域往来日趋繁密,胡床,也就是折叠马扎一类高坐具传入中土,坐于这类器具之上的姿态,被称为“胡坐”。《后汉书·五行志》记载,汉灵帝偏爱胡式风物,“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箜篌)、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竞为之”。时至唐代,胡风浸盛,但在正式礼仪场合,依旧恪守传统跪坐之礼。正因如此,日本遣唐使照搬隋唐一切风物制度时,传到日本的依然是被保留至今的“榻榻米”和跪坐习俗。椅子自晚唐五代慢慢成形,宋代民间大量普及,高坐才渐渐取代席地跪坐,成为社会主流的起居姿态。
古人又将方位与尊卑秩序紧紧相连,朝堂议事的位次排布,自有一套固定仪轨。所谓“坐朝”,朝堂之上以南向为尊,君王面南背北安坐。《史记·叔孙通传》载:“功臣列侯诸将军军吏以次陈西方,东乡。文官丞相以下陈东方,西乡。”群臣文东武西分列两侧,相对而坐。若是室内宴饮,礼制又与朝堂不同,以坐西面东的东向为尊。鸿门宴中,“项王、项伯东向坐”“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项羽自居最尊贵的席位,并未将刘邦、张良视作平等宾客,其骄矜跋扈之心,于此可见一斑。
汉唐之际,君臣虽尊卑有别,朝堂议事却皆一同跪坐,这便是早期“坐朝”的样貌。周兴嗣身处南北朝,彼时依旧承袭这套古制。随着封建时代皇权不断强化,君臣之间的地位鸿沟日渐拉大,君臣同坐议事,已经不足以彰显帝王的至高威严,“坐朝”慢慢演变为君主安坐、臣子侍立的格局。唐初朝会,宰辅重臣尚且可以坐而论事,到唐中后期,大臣坐朝奏对的情形已然稀少。及至宋代,宰相连坐席也被撤去。相传宋太祖赵匡胤依靠兵变登上帝位,对大臣与自己平起平坐心有芥蒂。宋人王巩在《闻见近录》中记述:“故事,执政奏事,坐论殿上。太祖皇帝即位之明日,执政登殿,上曰:‘朕目昏,持文字近前。’执政至榻前,密遣中使彻(撤)其坐。执政立奏事,自此始也。”自此之后,朝臣便失去了坐朝论政的资格。元、明、清三朝,臣子连站着奏事都成奢望。《大明会典》记载朝堂规制:“凡百官奏事皆跪,有旨令起即起。”百官面君奏报,必须跪伏于地,得皇帝开口准许,方可起身。
一张坐席的兴废起落,藏着一部君臣关系演变史。汉唐君臣同坐论道,宋代撤去坐席,明清则演变为跪奏,君臣之间,从并肩共治,一步步沦为尊卑悬隔的主仆。一方坐席的取舍,正是皇权不断集中最直观的缩影。
再看“问道”二字。《说文》:“问,讯也,从口门声。”本义表示询问、质问。问与讯虽都有询问之意,却各有侧重:“问”词义范围宽泛,既可指寻常求教,亦含审问、追诘之义;“讯”大多专指审讯勘问。
道,《说文》释为“所行道也”,金文字形,由代表道路的“行”、目视的“首”、行走的“止”组合而成,描摹一人睁大眼睛行走于大路中央,本义便是道路。《诗·小雅·大东》中“周道如砥,其直如矢”,用的正是这层本义。而后词义层层引申,由实体“道路”,衍生出途径、方略、技艺、规律、思想、学说、德行等诸多抽象内涵。譬如《论语·卫灵公》“道不同,不相为谋”。效法天地自然运行之理,又孕育出道家、道教思想。世人更依循是否顺应事物运行之规律,划分“有道”与“无道”。以“有道”称颂政治清明的时代,以“无道”斥责倒行逆施的君主。
“问道”的动作主体是君王,问询对象是朝中贤臣。“问”本无高低之分,但世俗常以身居上位者向下求教为耻,故而孔子勉励弟子,要秉持“不耻下问”的求学本心。君臣之间本就存在尊卑鸿沟,极易滋生君主居高临下、独断专行的痼疾。《千字文》写下此句,便是警醒当政者放下骄矜,虚心向贤臣咨访治国之道,广纳谏言,集众人之智,摒除刚愎自用的弊病。
君王所问之“道”,大致分为两端。往宏大处说,是体察天地万物运转的“天道”:人君应当顺天时、应地利,遵循自然与社会的客观法则治理天下,施行顺应天道的无为而治。落到现实政事,它所追求的,不是齐桓公、晋文公穷兵黩武的“霸道”,也不是秦皇汉武渴求长生不死的“仙道”,而是儒家以仁德、礼义为内核的“王道”。何为王道?《孟子·公孙丑上》借齐宣王问政,阐发要义:“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可见“王道”的内核,正是“以德行仁”,令百姓“心悦诚服”。
《千字文》中的“坐朝”,是君主端正身心临御朝堂,安坐处理政务,并非安居深宫,耽于逸乐,荒废朝会。《千字文》中的“问道”,也并非探求虚无缥缈的玄理,而是关乎安民抚众、整饬吏治、鉴戒兴亡、恪守礼法纲纪的治国大道。这套“坐朝问道”的治理范式,深深根植于上古圣王的治世传统。《尚书》记载,舜“格于文祖,询于四岳”,遇事多方征求意见,绝不独断专行;《史记》记载,商王武丁潜心寻访傅说,拔擢奴隶出身的贤才委以国政;周文王躬身寻访姜太公,坐而论天下大势,定下伐商安邦的大略,皆是上古“坐朝问道”经典原型。这套“君臣共治”的范本,后来被儒家提炼固化为朝堂制度,绵延贯穿于整部中国史。贞观年间,唐太宗时常召魏征、房玄龄等人彻夜论政,接纳直言规劝,被后世视作“坐朝问道”的标杆。反观明代嘉靖、万历二帝长期怠政,经年不临朝堂、不见朝臣,时人皆评说他们背弃了人君本分。贤君以问道求长治,昏君以独断致衰乱,史书以此作为划分明君与昏君的一个标准。
《千字文》在树立君主“坐朝问道”理政准则的同时,亦对辅政臣子寄予深厚期望。后文“俊乂密勿,多士寔宁”,便是劝勉贤臣恪尽职守,百官同心勠力,国家方能长泰久安。故而“坐朝问道,垂拱平章”,从来不是针对君王的单方面约束,而是君明臣贤、携手共治的双向期许。这八个字,寄托了古人对盛世的向往,同时也将“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定格为古代士人读书求仕、矢志不渝的终极理想。
(作者:王 栋,系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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