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9日 Fri

在长征渡口

《光明日报》(2026年10月09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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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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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10月09日 Fri
2026年10月09日

在长征渡口

  很早就想来赣南的于都看一看。于都本叫雩都。雩,本义是古代为求雨举行的祭祀,亦为彩虹的别称,这是一个很有寓意且很美的汉字。于都有一条河,叫于都河,又名贡水。贡水,跟其他的河流有点儿不一样,它是一条“倒淌河”,河水自东向西流淌。“十月里来秋风凉,中央红军远征忙。星夜渡过于都河,古陂新田打胜仗。”1934年10月,中央红军主力五个军团及中央、军委机关和直属部队8.6万余人就是从这里渡河,开始了二万五千里长征。因此,当我站在杨成武将军题写的“长征渡口”石碑前,看着老区人民在渡口表演的情景剧《送别》时,内心涌起的波澜比身旁流淌的于都河要汹涌得多。

  马上就要告别赣南这片红色的土地了,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回来,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正如时任中共江西省委书记的李富春在《暂别了!江西苏区的兄弟》中所写:“虽然那时,抱着一个准备完成党给我的新的使命,踏着新的历史车轮而前进的雄心,然而当着离别的日子一天一天的逼近的当儿,心中留恋与忐忑不宁,是没有办法避免的!”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92年前的那一场告别,也是在秋天,正是橙黄橘绿时。10月16日至19日,每当夜幕降临,在于都的东门、南门、西门、山峰坝、孟口、鲤鱼、石尾、渔翁埠这8个渡口,800余条船齐刷刷地集合,男女老幼齐动员,捐门板,送床板,抬寿材,在于都河上架起了一座座浮桥。浮桥夜间搭,白天拆,反反复复,隐蔽工作做得天衣无缝,敌人毫无察觉。这里,不愧为“长征第一渡”!

  于都籍老红军江耀辉一辈子也没有忘记离开家乡的那个夜晚,乡亲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慰问品来渡口送别。一位胡须花白的老大爷握着江耀辉的手,把一双布鞋塞给他,鞋帮上绣着“慰劳红军战士”“杀敌立功”的字样。老大爷嘱咐他:“孩子,带上这双鞋吧。这鞋一到红军的脚上,那就成了‘量天尺’;地再广,山再高,你们也能把它量完。”听了老大爷的这番话,江耀辉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是啊,这哪里是一双布鞋!江耀辉把这双鞋挂在腰间,长征路上,累了、饿了的时候就摸摸这“量天尺”,想起老大爷的叮咛,心中就充满希望,脚下也有了力量。

  在告别家乡的这个夜晚,出生在岭背镇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的谢志坚,也收到了一双鞋——他的新婚妻子春秀亲手编织的草鞋。这不是一双普通的草鞋,鞋底、鞋面、鞋头、鞋帮、鞋后跟,都精编细织,春秀要把她和志坚的海誓山盟紧紧地编织在一起,两人的心一辈子不分离。这双草鞋的材料不是一般的稻草,而是柔韧的黄麻,穿起来一点儿也不硌脚。在渡口,新娘春秀还带来了香喷喷的茶叶蛋,黄澄澄的豆包、米果、炒花生、盐豆子。她一边一把一把地往她的新郎包里塞,一边笑着与战士们打招呼:“今天是我和志坚的好日子。来,吃果子、拿鞋子,吃了穿了打胜仗,不忘回家乡。”在红军战友的祝福声中,谢志坚怀揣着这双草鞋和春秀告别了。他知道,这双草鞋不仅是婚姻的信物,也寄托着妻子“等着你回来”的期盼。

  在长征路上,哪怕再艰苦,谢志坚都舍不得穿这双草鞋,生怕把它穿旧了、穿坏了。在万里征途中,他只穿过两次。一次是北渡金沙江时,老百姓用民船帮助红军渡江,他想起了故乡的父老乡亲和妻子春秀,想起了于都河畔的离别,于是小心翼翼地穿上了这双鞋。另一次是在强渡大渡河时,激战前的谢志坚和战友们都做好了随时牺牲的准备,如果再不穿这双鞋,他担心以后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穿了。也许,爱是最好的护身符。这双草鞋陪伴谢志坚打了一个又一个硬仗,陪他爬过了雪山,走过了草地,一次又一次从危险中闯了过来。谁知,就在部队进入甘肃境内后,谢志坚突发重病,被安排在当地养病。

  新中国成立后,谢志坚带着这双珍藏多年的草鞋回到了于都,寻找他心爱的妻子,可是那个说过“等着你回来”的姑娘已牺牲在敌人的枪口之下。草鞋如故,阴阳两隔。谢志坚心如刀绞,他在这双陪伴他走过万里征途的草鞋上绑了一对红心绣球,表达着对妻子的怀念。如今,这双“绣球草鞋”静静地陈列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诉说着革命战争年代一对年轻恋人对爱与信仰的坚守。

  在于都,我还听到了一个关于等待的故事。出生于段屋乡的段桂秀,因父母早亡,自小就被抱给一户王姓人家做童养媳。1932年10月,段桂秀与丈夫王金长刚完婚,王金长便参加了红军。在婆婆的陪伴下,桂秀把新买的布鞋塞进丈夫手里。王金长穿上红军军装,把换下来的衣服披在妻子身上,深情地叮嘱她:“我至多离开三五年,你照顾好家里人,一定要等我回来。”就这样,一句“等我回来”像一枚烙印,留在了桂秀的人生年轮之中。

  “仗都打完了,金长哥哥怎么还没回来?”许多年过去了,桂秀始终在等待。1953年,政府送来了一张烈士证明书,告诉她王金长在第五次反“围剿”的战斗中牺牲了。桂秀不相信这一张薄薄的纸就能决定丈夫的生死,她相信丈夫一定会回来。她的兄长好几次上门劝她改嫁,村里的好心人来给她说媒,也有爱慕者送来彩礼,她都拒绝了。

  2019年5月,101岁高龄的桂秀在当地干部的陪同下,第一次来到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桂秀看到墙上的红五星兴奋不已:“当年我送金长哥哥参加红军时,他戴的帽子上也有一颗红五星。”看着纪念馆墙上挂着用草鞋做的中国地图模型,桂秀一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一边静静地把头靠在墙上,泪水从眼眶里滚落。这一天,桂秀又来到烈士陵园。高大的碑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烈士的名字。她不识字,工作人员便一个一个地念给她听,终于在姓名墙的顶部找到了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名字——“王金长”。那一刻,桂秀仿佛一个流浪的孩子找到了家门,扑了上去。汹涌了80多年的思念的潮水,瞬间漫上心头,她不禁号啕大哭。这一刻,她终于相信,她的金长哥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遗憾的是,今年9月我来到于都时,赣南苏区的这最后一位红军烈士遗孀,在20多天前离开了这个世界,享年108岁。我相信,桂秀是去天堂与她的金长哥哥相会了。

  有人说,最慢的是活着,我想,最美的是爱着。在于都,留下了许多与爱、与信仰有关的故事。一对对有情人执着地相互守望、等待,甚至用了一辈子的光阴,他们更是心怀理想和信念,爱着、守护着这个世界,哪怕以一生的离别作为代价。站在渡口,我想到陆定一在《珍重》中所写的:“我们将要离别,为着苏维埃的事业,我们将如哥伦布航海一样,向那远远的西边去,不知道将在什么地方靠岸,在什么地方停脚。也许在比较近的地方,也许要很远,也许还要更远些。所有的唯一的东西,仅是我们的指南针,我们的信念,我们的事业。”

  (作者:丁晓平,系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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