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河贯山海，一心护生灵

　　【探问自然宝藏】

　　编者按：汽笛嘹亮，穿透长空。9月16日，随着5000吨级货船鸣笛启航，新中国成立以来第一条国家层面统筹建设的通江达海运河工程——平陆运河，建成通航。

　　自规划建设之日起，平陆运河就彰显着绿色发展的时代特征。每向前一步，都要认真回答“如何打造世界级高水平保护的生态绿色运河”这个崭新命题。如何看待平陆运河的生态价值？其建设运营细节里藏着哪些生态匠心和发展密码？本期，我们邀请专家学者，展开对话交流。

　　本期嘉宾：

　　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综合运输研究所研究室主任 丁金学

　　广西运河研究院院长、广西师范大学原党委书记 贺祖斌

　　中共广西区委党校校务委员 陆 鹏

　　主持人：本报记者 张 胜 周仕兴

　　挖第一铲土前，就把生态保护放在重要位置

　　记者：平陆运河在规划和建设之初，对沿线生态系统可能带来的挑战做了哪些预判和评估？

　　陆鹏：平陆运河从规划之初，就不是简单地“挖一条渠”。一般来说，大型线性工程会产生典型的廊道—阻隔双重效应：一方面，平陆运河既是物质能量交换廊道，又会对陆生动物形成地理阻隔；江海贯通则引发咸淡水交互重塑，水文情势突变倒逼原有群落重新演替，沿线、水陆生态系统面临承压、重构和适应。

　　例如，陆生生态面临栖息地破碎化与生境切割。运河劈山开挖，将连续丘陵山林横向切开，斑林狸、豹猫、赤腹松鼠等中小型兽类固有的觅食、迁徙、基因交流廊道被人工航道阻断，形成“生态隔离墙”；工程永久与临时占地直接造成地带性植被生物量损失，施工扬尘、机械噪声、人员活动进一步挤压野生动物活动空间等。

　　水生与河口滨海生态系统承受多重扰动。一方面，梯级枢纽改变天然河流流态，天然河道转变为闸控人工河道，流速、水位节律被改写，钦江原有鱼类产卵场、索饵场生境被改变；另一方面，花鳗鲡、赤眼鳟等洄游性鱼类，受枢纽水位落差阻隔，上下游种群交流面临中断风险。

　　贺祖斌：没错。运河入海口临近茅尾海红树林自治区级自然保护区，航道施工产生悬浮泥沙，容易遮蔽红树林叶片、抑制光合作用，长期可导致红树林生长衰退，同时扰动牡蛎等潮间带底栖生物的生存环境，可能破坏滩涂底质稳定性。一旦处置不当，会直接威胁“海上森林”的生存状态，进而削弱海岸带防护功能。

　　此外，水系连通后，咸淡水格局改变，存在咸潮上溯侵入内河、威胁上游饮用水源地的风险；西江水系与钦江水系连通，打破原有生物地理隔离，带来外来水生生物入侵的潜在隐患。而沿线分布多处饮用水水源保护区，施工期机械油污、混凝土养护废水、生活污水若管控疏忽，极易威胁饮水安全。

　　记者：在建设过程中，这些困难和挑战又是如何克服的呢？

　　丁金学：实际上，平陆运河挖第一铲土前，就把生态保护放在了重要位置。针对上述生态难题，运河建设秉持“生态优先、综合治理、占补平衡”原则，实施全方位、系统性生态保护修复措施，实现了工程建设与生态保护协同发展，最大限度降低了工程生态影响。

　　如针对陆生生态割裂问题，运河工程配套修建了全国首座跨运河陆生生态通道桥，桥面铺设原生熟土、种植乡土植被，模拟自然林地环境，搭配沿线小型生态涵洞，构建完整的陆生动物迁徙体系，以破解栖息地碎片化难题。

　　运河工程严格落实水土保持与生态修复措施，采用生态混凝土、透空砌块等生态护坡技术，兼顾了边坡稳固与生物栖息需求。同时，运河采用节水船闸设计，循环利用水资源，精准调控入海淡水流量，有效维持了海湾盐度稳定。

　　贺祖斌：不仅如此，针对鱼类洄游断裂，青年枢纽建成480米竖缝式鱼道+鳗鱼专用道组合鱼道，设置多级休息池，适配不同习性鱼类，搭配诱鱼灯光、声呐和水下摄像头，实时监测鱼类通行效果。这一设计让中断60多年的钦江洄游通道重新贯通，兼顾了经济鱼类和珍稀鱼类的过坝需求。

　　针对红树林保护，创新实施“原位防护、就近移植、异地三倍补偿”方案。航道外侧布设4.2公里防污帘阻隔施工悬浮泥沙，红线内需要迁移的红树就近移栽，同时异地开展3倍面积红树林修复，确保红树林面积只增不减，维护了“海上森林”的生态完整性。

　　针对饮用水源保护区，优化施工时序，保障了沿线群众用水安全。此外，对古树名木实行的“一树一策”保护，确需搬迁的采取断根缩坨、整体移植，最大限度保全了原生植被。

　　平陆运河的建设实践表明，重大线性工程与生态保护并非不可调和的一对矛盾。通过将生态保护前置到规划阶段、以工程技术手段模拟自然过程、以生态修复补偿不可避免的损失，可以实现工程建设与生态保护的并行推进。

　　陆鹏：回顾建设过程，平陆运河实现了重大工程生态治理的范式变革。

　　一是地方立法保护生态优先。2025年5月1日起施行的《广西壮族自治区平陆运河保护与管理条例》明确“平陆运河运营和保护应当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建设绿色低碳运河”等。

　　二是“工程力量”补位“自然法则”。为保护“海洋卫士”，运河主动避让红树林；对无法避让植株采用大钵无损移植，异地按照三倍面积占补平衡开展红树林修复。针对土石方，建立耕作层土壤改良机制，渣土堆场全部复垦，土石方综合利用率达到98%以上。

　　可以说，通过科学的规划、严谨的论证和创新的技术，平陆运河将众多“不可能”变成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新样本。

　　把生态优先落实到日常运营每个环节

　　记者：运河建成通航后，它的生态价值又体现在哪些方面？

　　丁金学：在我看来，主要体现在这么几个方面：一是引领交通运输行业结构性减排，助力本地区交通行业率先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目标。二是通过对剩余土石方的合理处置和综合高效利用，将产生良好的生态溢出效益，推动实现平陆运河沿线自然资源综合利用。三是带来水量增加，能够强化河流稀释能力，显著提高河流的自净能力和环境容量，为流域水环境治理创造基础条件。四是有利于提升生态系统质量和稳定性，发挥美化环境、调节气候、优化沿线地区生态环境的作用。

　　贺祖斌：这条运河不仅是一条运输通道，更是一条生态廊道。通过陆域生态廊桥、水下鱼道、生态涵养区、红树林修复，构建起“空中—陆上—水下—滨海湿地”立体化生态网络，实现山地、河流、海湾生态系统的衔接，保护丰富的动植物资源。

　　平陆运河兼顾供水、灌溉、防洪多重功能，可优化钦江流域水文条件，提升河道自净能力；省水船闸、咸潮防控体系，可协调淡水供给与海河连通的矛盾，兼顾内河生产生活用水与海湾生态平衡。这种“一水多用、精细调度”的模式，能够让有限的水资源发挥最大的生态和民生效益。

　　水运是单位货运碳排放最低的运输方式之一，运河通航后将推动西南大宗货物更多转向水路运输，每年实现大规模碳排放削减；同时配套推进岸电、电动、氢能清洁能源船舶推广，枢纽分布式光伏发电，构建运河低碳航运体系。

　　以运河为纽带，还将推动西江、钦江、茅尾海流域山水林田湖草海湿地一体化协同治理，统筹内河、海岸带保护，打通内陆河流与海洋的生态治理链条，为我国通江达海大型运河的可持续运营树立范本。

　　陆鹏：我觉得，可以用这几个字概括平陆运河的生态价值：

　　“通”：构建连续生态廊道，实施红树林修复、滩涂改造，打通鱼类洄游通道，保障陆生动物迁徙，维护生物多样性，提升流域生态系统完整性。

　　“育”：通过三倍面积红树林修复，巩固北部湾海岸带“海洋绿肺”，发挥消浪护岸、海水净化、蓝碳固碳功能，维护滨海湿地完整食物链，提升海岸带生态韧性。

　　“融”：依托土石方堆存场土地复垦和生态修复实践，探索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交易，打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实现生态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有机统一。

　　记者：平陆运河在通航后将如何践行绿色发展理念？

　　丁金学：平陆运河建成通航后，在发展江海航运的同时将严守生态底线，从运输结构转型、污染防控、水系生态保护等多个方面践行绿色发展理念。如依托水运优势优化区域运输结构，推动交通运输低碳转型。平陆运河打通了西江干流至北部湾的江海直达通道，可充分发挥水运运量大、能耗低、排放少等优势，吸引西南地区货物通过内河直达海港，有效减少长途公路货运带来的尾气、噪声污染以及道路扬尘，降低区域交通运输碳排放。同时，运河鼓励推广新能源、低排放船舶，将持续降低航运本身的能源消耗与污染排放。

　　再如，构建全链条船舶污染防治体系，守护流域水体环境。运河建成通航后将严格管控船舶污染，配套建设船舶垃圾、生活污水、含油污水接收转运设施，实现船舶污染物上岸处置，严禁直接排入河道。码头配套岸电系统，减少二氧化硫等污染物排放。还将加强船舶排污巡查，落实水污染应急处置预案，守住水环境安全底线。

　　陆鹏：通航后，要注重转向全生命周期系统治理，遵循生态系统整体性原理，统筹航运经济功能、淡水－滨海复合生态系统稳态维系、碳汇维持、生物多样性保育多重目标，实现“河畅、水清、鱼翔、岸绿、景美、低碳”的综合愿景。

　　贺祖斌：要把生态优先落实到日常运营的每个环节。比如，在灵山县旧州镇，有一座陆上的野生动物生态廊桥和水下智慧鱼道：鱼道搭载声呐，全天候自动统计过鱼种类、数量，持续评估洄游恢复效果；动物通道桥上持续管护本土植被，定期布设红外相机监测兽类通行情况，动态评估廊道实际生态效能。这种“建成即运维、运维即监测”的模式，将让生态设施真正发挥长效作用。当然，除了工程期防护，通航后还要持续监测船行波对红树林岸坡的冲击，采用波浪桩护岸，定期冲洗红树林叶片上的船行泥垢，保障红树林健康生长。这种“边通航、边养护”的模式，兼顾航运通行与滨海湿地保护，体现了精细化管理理念。

　　把生态红利转化为民生福祉

　　记者：为了让平陆运河的生态效益更好落地，还需做好哪些事情？

　　贺祖斌：对于鱼道、野生动物通道、生态涵养区这些载体来说，建成不等于生效。要依托全线布设的生物多样性观测站，长期跟踪鱼道过鱼效能、野生动物通道的实际利用情况、红树林群落演替等指标，形成“监测—评估—优化”闭环机制。根据水生物候和水文变化，动态优化船闸调度和生态下泄流量，确保鱼类洄游高峰期过鱼效率最大化。同时严密防范两大水系连通带来的外来水生生物入侵风险，定期开展入侵物种排查和清除行动。

　　推进跨流域协同环境治理。可统筹建立跨市突发水环境事件联防联控机制，确保上下游、左右岸协同应对污染风险。持续落实运河两岸一公里生态廊道规划，严控城镇开发、农业扩张挤压生态空间，为野生动植物保留连续的栖息地。

　　还要压实多方管护责任。严格落实《广西壮族自治区平陆运河保护与管理条例》，明确政府、企业、社会各方在生态管护中的职责边界。探索建立多元化生态补偿机制，破解公益性生态项目地方配套压力。

　　丁金学：我觉得首先要构筑生态安全屏障。严格控制开发方式和强度，明确运河上下游主要生态功能，实施差异化国土空间管制。因地制宜预留建设生态护岸和绿色生态廊道，加强运河生态林带建设，连接陆生生态系统与河流湿地生态系统，构筑沿河综合植被防护体系。建设海洋蓝色生态屏障，严守海洋生态保护红线。

　　二要加强生态保护与修复。加强运河流域河岸带生态系统保护和修复，重点加强自然保护地及重要湿地、红树林、河口水域、牛轭湖等生态敏感区的保护和修复，构建水土保持综合防护体系，恢复和提高湿地生态功能，维持湿地生态系统健康。加强海洋生态保护与修复，重点实施海域清理、岸线整治、沙滩修复、人工渔礁、增殖放流、红树林保护修复、海岛生态环境整治、近岸构筑物清理整治、滨海生态廊道建设等生态修复措施，建设美丽海湾。推进森林生态系统建设，加强运河两岸防护林、天然林保护修复，打造沿河森林绿色屏障，推进丘陵山地森林植被恢复，加强天然林资源保护，实施退耕还林、封山育林。

　　三要节约保护和高效利用水资源。制定运河饮用水水源保护区划，优化沿河取水口和排污口布局，科学划定沿河饮用水水源地保护区范围，加强饮用水水源地保护。推进水资源节约集约利用，优化用水结构，提高水资源综合利用效率和工业用水重复利用率。加强流域水资源优化配置和合理调度，强化行蓄洪区管理。完善水生态应急防控，建立健全上下游水环境保护联防联控、跨市跨流域联防联治、突发环境事件应急联动等机制，完善船舶溢油以及海水倒灌等风险应急预案，提升重点流域水环境应急防控水平。

　　四要强化环境污染综合治理。控制水主要污染物排放总量，加快城乡生活污水处理设施及配套污水管网建设改造，建设工业园区污水集中处理设施，加强船舶港口污染控制，加强海水养殖污染综合治理，严格入河排污口排查整治。加强环境综合污染治理，强化农业面源污染治理，加大工业污染协同治理力度，推进工业废弃物风险管控和历史遗留重金属污染区域治理，强化对重点行业、重点企业大气污染物的治理和在线监测。

　　陆鹏：平陆运河生态效益落地和生态价值彰显，是一个长期演进和逐步释放的过程。对此，要在长效管护、价值转化等方面持续发力。

　　一方面，要健全多主体共治长效管护机制。首先，完善鱼道动态调度机制，依据长期监测的鱼类活动数据，动态优化闸门调度；其次，健全完善野生动物廊桥周边人类活动的常态化管控机制，保障动物逐步适应迁徙通道；再次，建立西江—钦江—茅尾海跨流域协同治理机制，有效管控流域上游农业面源污染、村镇生活污染。最后，联合相关科研机构，形成“监测—评估—调整”闭环。

　　另一方面，探索多元化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模式。首先，探索推进“文化+生态+旅游”的融合模式，依托运河生态廊道、红树林滨海湿地资源，适度有序发展生态研学、生态科普、低碳文旅。其次，发挥“生态+特色产业”的惠民模式。依托区域内独特的自然资源禀赋和特色农产品，延伸产业链价值链，构建多元化生态产品消费体系。最后，探索“生态修复（补偿）+生态产品开发经营”的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模式，如持续推广生态种植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