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六经》与河汾道统:文中子王通的新经学
在中国经学史上,儒者阐发经义大抵不外两途:汉唐经师依经立注,宋儒撰作语录、论说。至于摆落旧《六经》而续撰新经,则唯有隋末的文中子王通。自西汉以来,儒者虽有拟经之举,例如扬雄撰《太玄》以拟《周易》、撰《法言》以拟《论语》,然而全面续撰《六经》以建立完整的经学体系,王通无疑是第一人,此后也再无来者。可以说,文中子续撰《六经》开创“河汾道统”,乃是中国经学史上的一桩大事,值得我们高度重视。
王通(584年—617年),字仲淹,河东龙门人。据《中说》及所附《文中子世家》,其十八代祖王殷即“以《春秋》《周易》训乡里,为子孙资”,祖父王一著有《皇极谠义》,一门家学深厚。仁寿三年(603年),王通西游长安,向隋文帝奏太平十二策,不见用,遂退居家乡白牛溪讲学,《新唐书》说他“聚徒河、汾间”,其学因此称为河汾之学。王通卒后,门人私谥文中子,其讲学语录由门人编为《中说》。由他开创的河汾道统,一度与孔子的“洙泗渊源”(孔子讲学于洙、泗之间)并称。
然而文中子在后世的命运却跌宕起伏。晚唐皮日休撰《文中子碑》,称“夐出千世,而可继孟氏者,复何人哉?文中子王氏”,这是现存文献中首次将他列入儒家道统谱系的文字;宋初孙复更以孟轲、荀卿、扬雄、王通、韩愈为“天俾夹辅于夫子”的五贤。然而北宋中期以后,学者中开始出现质疑的声音。司马光说:“先王之六经,不可胜学也,而又奚续焉?续之庸能出于其外乎?出则非经矣。苟无出而续之,则赘也。”至南宋,朱熹更诘责王通“发明得个甚么道理”。笔者认为,撇开传统的僭圣之责,文中子及其门人后学续撰的《六经》确有思想创新的意义。
续《六经》:仿孔子而重开道统
王通续经之举是有意识的。从《中说》看,他对汉代以来的章句注疏之学持批判态度:“盖九师兴而《易》道微,《三传》作而《春秋》散。”这是说传注愈多而经义反晦。他所不满的只是汉代的传注之学,对经典本身还是尊重的,而且有整体的理解。他分判周公之道与孔子之道的一段话最可注意:“吾视千载已上,圣人在上者,未有若周公焉,其道则一而经制大备,后之为政,有所持循。吾视千载而下,未有若仲尼焉,其道则一而述作大明,后之修文者,有所折中矣。”这是认为周公的贡献主要是奠定政制,孔子则是修文传承先王之道。唐以前通称周孔之道,周公为作者,孔子为述者,却从未有人从经制与修文的角度将周、孔之道予以区分。可见,王通的这一主张是极有见地的。
王通的志向不同于此前任何一位经学家:他不满足于只是传经注经,而是要重新开启道统,续作《六经》。他自言:“王道之驳久矣,礼乐可以不正乎?大义之芜甚矣,《诗》《书》可以不续乎?”据阮逸注,所谓正礼乐,即指王通所撰《礼论》《乐论》。《续六经》的主体虽由王通本人完成,自发端至成书却凝结了门人与子孙的共同心血:门人薛收仿《春秋》三传之例为《元经》作传,未竟而卒;其孙王勃为王氏《诗》《书》制序,并接续薛收未竟的《元经传》;《中说》则由其弟王凝、其子王福畤编辑整理而成。这一模式仿效了孔子删述《六经》、孔门后学为之作传并结集语录的先例。从这一点看,把王氏一门的这一做法称为接续孔子而重开道统,一点也不过分;此举无疑大大突破了中国经学史上固有的章句注疏传统。
“帝制”与《元经》:直面六代之制
那么,王氏《续六经》所续究竟为何?是否真像司马光、朱熹所说,完全是多余之举?门人程元问所续《六经》之宗旨,王通答曰:“吾续《书》以存汉、晋之实,续《诗》以辩六代之俗,修《元经》以断南北之疑,赞《易》道以申先师之旨,正《礼》《乐》以旌后王之失,如斯而已矣。”所谓六代,据北宋注家阮逸的解释,即晋、刘宋、后魏(北魏)、北齐、后周、隋。这就是说,王氏《续六经》的关注点从上古三代转向了以两汉以降的中古为中心。王氏《续六经》是一个经学家以经学的价值与标准,对自西汉至隋八百多年政教兴衰的整体总结。
王通认为秦汉以来的“帝制”与三代王道相对,“帝者之制,恢恢乎其无所不容。其有大制,制天下而不割乎?……千变万化,吾常守中焉”。在他看来,两汉的帝制虽比不上三代王道,却自有可观之处,首先便是“制天下而不割”,维系天下一统。他推崇两汉的“七制之主”(高、文、武、宣与光武、明、章七帝):“二帝三王,吾不得而见也,舍两汉将安之乎?大哉,七制之主!其以仁义公恕统天下乎?……终之以礼乐,则三王之举也。”王通在此似乎将二帝三王(尧、舜与夏、商、周三代之王)之治虚悬一格,而将重心放在两汉。薛收曾问“帝制其出王道乎”,王通答以“不能出也”,并谓“政则苟简,岂若唐、虞、三代之纯懿乎?是以富人则可,典礼则未”。这是说帝制能富民而未能制礼。在王通眼中,王道以礼制治国,帝制以法制治理社会,两者高下有别。这是颇为高明的处理,既保持理想政治,又立足现实历史。
明乎此,我们才能回应朱熹的批评。朱熹指出,“王通之时,有甚么典谟训诰?有甚么礼乐法度?乃欲取汉魏以下者为之书”。朱熹批评王通的理由全然出于道德理想主义的历史观:三代以后千五百年“只是架漏牵补过了时日”,既无真历史,自无真经典。相比之下,叶适的见解要更加高明:“言仁义礼乐必归于唐虞三代,儒者之功也;言仁义礼乐至唐虞三代而止,儒者之过也。”仁义礼乐既“未尝亡也”,儒者述道自不当“至秦汉以下则阙焉”。叶适因而断言:“此王通氏之所以独得于孔子之意也。”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的高度结合,正是王通制作《续六经》的思想原则。
《续六经》今存者唯《元经》。此书模拟《春秋》而作,最能体现王通的经学观,起自晋惠帝即位的太熙元年(290年),讫于隋开皇九年(589年)平陈之岁。王通认为帝制至西晋惠帝而衰,故曰“天下无赏罚三百载矣,《元经》可得不兴乎?”王道衰而《春秋》作,帝制衰而《元经》作,故王通又说“《元经》褒贬,所以代赏罚者也”。不过《元经》并非简单模仿《春秋》,王通自己分疏说:“《春秋》,一国之书也……约诸侯以尊王政,以明天命之未改,此《春秋》之事也。《元经》,天下之书也……征天命以正帝位,以明神器之有归,此《元经》之事也。”《春秋》尊王,是要维系周室大一统的政治秩序;《元经》则要在南北对峙、互不统属的诸王朝中“征天命以正帝位”。后人讥《元经》纪年之失,如欧阳修所谓“绝宋不得其终,进魏不得其始”,多是把它当作一部编年史来读,而不知它本是一部续《春秋》的经书。
《元经》“断南北之疑”,所取既非隋唐盛行的北朝正统论,也非南朝正统论:它自两晋至刘宋用晋、宋年号纪年,刘宋亡后改用北魏年号,用谁的年号,便是认谁为正统。王通自述这一安排的用意是“感帝制而首太熙,尊中国而正皇始”。这套正统论以“天命”“居中”“王道”等政治观念为根基,而不取当时阐释政权合法性的基本框架,即阴阳家邹衍所创的五德终始说(当代学者刘浦江对此已有详论),体现了其经学思想的纯正性。门人董常问《元经》为何以北魏为帝,王通答:“乱离斯瘼,吾谁适归?天地有奉,生民有庇,即吾君也。”这是说乱世之中,能奉天地、庇生民者便是吾君。
王通也不取狭隘的夷夏种族论。苻秦即氐人所建的前秦,有人指为“苻秦逆”,王通则说:“晋制命者之罪也,苻秦何逆?”评断的标准只在能否“应天顺命、安国济民”。据此可见,王通所谓天命其实只是民意、民命,是苍生的福祉。这正合于《春秋》公羊学“从变而移”、不以族属为断的夷夏观,其后韩愈《原道》所说“诸侯用夷礼则夷之,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与此一脉相承。客观地说,《元经》的这一正统谱系以政治、文化、道德正统为核心,而淡化民族、血缘正统。从中国在唐以后的演进历史来看,它在当时具有无可比拟的开放性和包容性,有助于中华民族的发展壮大,有助于推动多元一体中华民族的形成。
王道本之于大中之道
王通《续六经》所宣扬的王道,又是建立在什么基础之上的?笔者认为,其基础就是大中之道,而这一观念由汉至唐的传承,王通在其中起到了承前启后的关键作用。
大中之道出自《尚书·洪范》。《洪范》列治国大法为九畴,“次五曰建用皇极”,《孔传》释为“皇,大;极,中也。凡立事,当用大中之道”。在部分唐代古文家眼中,大中之道就是先王道统的标识。阮逸为《中说》作序,对王通所谓“中”作了解释:“大哉,中之为义!在《易》为二五,在《春秋》为权衡,在《书》为皇极,在《礼》为中庸……上不荡于虚无,下不局于器用,惟变所适,惟义所在;此中之大略也。《中说》者,如是而已。”这是以“中”统贯群经,又以中道为不落虚无、不滞器用而随时变化的原则。所谓“二五”,指《易》每卦第二、第五爻所居的中位。阮逸这一阐释可谓入木三分。的确,尚中之义遍见群经:《尚书·盘庚》言“各设中于乃心”,《大禹谟》言“民协于中”,《周易》以“时中”为基本原则,《大有》彖辞更有“大中,而上下应之”之语,《论语·尧曰》述尧之语“允执厥中”,皆与《洪范》相呼应。
孔子的《春秋》与王通自己的《元经》,褒贬所取的准则也是中道。王通对王凝说:“《春秋》《元经》于王道,是轻重之权衡、曲直之绳墨也,失则无所取衷也。”阮逸注:“衷,中也。”王通的中道并非拘泥于固定不变的常规,而是在常与变、道与权之间各得其宜,“《元经》有常也,所正以道,于是乎见义;《元经》有变也,所行有适,于是乎见权。权义举而皇极立矣”。这体现了王通中道观中常变相济、不执一端的特质。《尚书·大禹谟》有十六字:“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王通曾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言道之难进也”,将十六字上升为述道之论。
王通的中道还有一层空间意义。《中说》反复使用“中国”一词,正承《尚书》寻找“土中”(天下之中)、追求“中乂”(居中而治)之义而来。《元经》以据有中原的北魏为正统,一条重要理由正在于此:谁占据中原,谁就独占了正统地位。
文中子王通的经学,正是由汉唐注疏之学转入唐宋新经学的关键环节。他为学迥出于章句注疏之外,续撰《六经》,以经学的范式整理汉隋之间八百多年的政教兴衰。晚唐以来皮日休、孙复所述的道统谱系,也把他置于孟子与韩愈之间。唐人以皇极大中之道标示先王道统,与王通以中道为王道根本的思想形成呼应。重新认识王通续《六经》的经学史意义,重点在于看到王通独得于孔子的那一层意思:仁义礼乐既“未尝亡也”,经学便不当止于三代,而须如叶适所言,“以圣人之心处乎后世之变”。这一层意思并未过时。可以说,中华文明之所以能绵延不绝、经久不衰,靠的正是历代学人不把经典封存于往古,而以经典的价值直面当世之变;在中华文明与其他文明对话日益深入的今天,王通续经所示范的这种态度,仍然值得取法。
(作者:张广保,系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