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腾的节日】花馍的时代转型

　　【欢腾的节日】　

　　我对面馍的认知，一直还停留在农村花馒头的思维里。曾经有山东闺密于春节前，寄来她家乡的特色花馒头，大个头儿，足有两斤重，上面镶嵌着红豆、绿豆、花生、红枣等各种饰物，像花开一样灿烂。其他同事看了我的盛赞，纷纷表示不服，各自展示出她们家乡的花馍照片。最吸引人的是山西十二生肖小花馍，其中白兔最可爱，瞪着红豆装饰的小眼睛，翘着葡萄干做的小鼻子，嘟着胡萝卜点的小嘴巴，一副楚楚动人的娇怜相。可惜最终还是得把它们吃进肚子里，因为面食的生命只有短短一瞬。

　　前不久走入山西，看到今天的面塑艺术，彻底改变了我对花馍的老旧印象。

　　岚县位于晋中部西沿，人口少，山地多，底子薄。不料想近年来，面馍给它挣来远近闻名的声誉，还成为带动妇女们创收的经济增长点，为此县政府专门打造了面塑艺术一条街。于是女人们的巧手，更是受到加持的鼓励，不断翻出新花样。随着小麦品质提升，面团韧性变强，可塑性越来越强，面馍变成面塑作品，一步步向着雕塑艺术靠拢。

　　我徜徉在面塑艺术一条街上，穿行于一间又一间面塑商店兼工作室，心下感叹：称之为“面塑艺术博物馆”更恰当。成百件作品，完全颠覆了我的想象。这边，一件摆盘大小的本色馍吸引住我的目光，成百只雀鸟从基座升腾而出，翅膀舒展，昂首欲飞，密密匝匝固定在竹签之上，素白面团保留了麦粉原本的温润，发出玉石般的光芒。那边，一件施彩面塑竟然大如车轮，双龙盘旋环抱，中心镌着鲜红的“中国”二字，下面的大群人作奋进状，表达出时代的精进风貌。也有传统题材的双龙戏凤、牡丹盛放、麒麟踏云、瑞鼠捧宝……也都翻出了时代新意，比如引我笑起来的是一只彩凤凌云振翅，托举着“高考必胜”四字，原来面馍也讲究“合为事而作”，紧紧契合家长和学子心底的寄托。巧女们一个比着一个，把时代故事、人间期许一并揉进面团，深情表达着人间的真善美。

　　旧时的面馍，红红绿绿，乡土味浓。眼前的这些面花，其题材、造型、线条、纹理、褶皱，还有点线面的处理，已然跳出传统“农民画”的窠臼，抵达近乎文人水墨画、西洋油画的艺术境界，完全是雕塑艺术品。也确实，岚县面塑早在2014年，就被确定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项目了。

　　案板上，醒好的白面莹润似凝脂，但见非遗传承人袁建花沉稳站立，上身微微前倾，揉、搓、压、捻，再用小篦子细细剔出翎羽、花瓣等各种纹路。木签做骨架，支撑起层层叠叠的造型，再以天然果蔬汁调色，红曲作朱，姜黄染金，菠菜浸青，点染之间，一件艺术品便从面团中生长出来。

　　古希腊大理石雕像为世界艺术巅峰，我国石窟造像亦在全球石刻艺术顶端，其他玉雕、金银雕刻等无数品类，也都是技艺越磨越精深的瑰宝。金石木玉耐久，唯有面塑最是脆弱，高温蒸定成型之后，怕风干、怕霉变，藏着粮食与生俱来的短暂。现今有幸亲眼看见，这一代的面馍巧手们，努力学习钻研，利用当代科技的新发展，把转瞬即逝的面馍，做成了恒久的艺术品，使得过去藏在民间的乡土花馍，摆上城市家庭的多宝阁，也登上国家展览馆的大雅之堂。

　　不仅如此，花馍的另一头还连着经济发展的红线。一捧麦子，自收割、研磨、加水发酵成团，最终在女子们的掌心获得了新生命。花馍早已不只是节庆吃食，柴门里的操作也已经挣脱了荷锄饲畜的局限。她们的视野越过层层山梁，将国家大事收纳心底，琢磨新构图，运用新手段，把社会的前进发展，不断揉进面塑创新之中。她们不再是只为果腹劳作的农妇，而是追求把面团里装进山河风物，同时体现出自身价值的新一代中国农村女性。黄土深处的民间才情，被山外世人看见了。

　　不要再说面馍的生命短暂，不要再说麦粉香气会慢慢消散。要说的是这朵代代相传的古老面花，在我们新时代的山河大地上，绽放盛开，永不凋谢。

　　（作者：韩小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