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罗马钱币的政治功能刍议

　　【光明学术笔谈】　

编者按

　　钱币学是西方古典学的分支学科之一。作为古代世界遗留下来的一类特殊的考古和实物资料，近代以来出土的大量古代钱币，不仅可以与传世的文字史料进行比对和互证，而且能够在一定程度上弥补文献资料的缺失或不足。值得关注的是，古代钱币不仅发挥着固有的储存和流通等经济功能，而且还承担了政治、宗教、文化、社会等非经济功能。本期刊发的文章聚焦古希腊罗马钱币的政治功能，既有从整体上介绍西方古代钱币政治功能的起源、发展与演变，又有个案研究，具体分析钱币在希腊化时代和罗马政治史研究中的独特价值。

　　众所周知，古代社会的钱币承担的主要是流通、储存与价值尺度等经济功能。除此之外，它还承担了许多非经济功能，其中值得关注的就是政治功能。本文试图对世界古代钱币重要代表的古希腊罗马钱币的政治功能进行梳理。

　　古希腊人普遍将钱币视作所在城邦的高度浓缩的象征物，认为钱币可以起到“使节”和“大众媒体”的功能与作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会将与自己城邦关系密切的神话与神灵、英雄传说和典故、植物和特产等图案搬上钱币，既起到了“宗教许可证”的作用，当中蕴含的政治象征意义也初现端倪。比如雅典钱币上的雅典娜—猫头鹰，以弗所的牡鹿，科林斯的天马，库勒涅的忘忧草，麦塔蓬提昂的麦子等。

　　实际上，最早用钱币来进行政治宣传的是公元前6世纪末的波斯帝国。波斯国王大流士一世即位后开展了一系列改革，其中就包括发行新式钱币——大流克金币与辛格罗银币。新式的金银币正面皆为手持弓与剑的波斯国王全身像，以此来宣传他是英明神武的完美君主。公元前494年，萨摩斯流亡者为躲避波斯统治、扬帆西进，占领了西西里岛的赞克尔城邦。他们改变了当地钱币的样式，发行萨摩斯式的狮皮钱币，并在钱币背面选用战船的船头作为图案，镌刻了攻占赞克尔的纪年铭文。

　　希波战争被视作希腊古典时代的开端。公元前479年爆发的普拉提亚战役是与萨拉米斯海战比肩，确立希腊联军取得希波战争胜利的决定性战役。希罗多德称，在普拉提亚战役后，希腊人缴获了波斯人的金酒具、混酒钵和其他饮具，并将其中十分之一的财富献给德尔斐。管理德尔斐事务的邻邦同盟为纪念希腊联军在普拉提亚取得的胜利，打造了图案独特的三德拉克马银币，正面为两盏波斯酒具来通杯，表示希腊联军将缴获的酒具献给德尔斐之事，背面为绘有海豚图案的天花板。

　　钱币图案不仅可以用来纪念和宣传某个重要的政治事件，同时也可以借以表达城邦或同盟的政治诉求。在伯罗奔尼撒战争后期的公元前412年，爱奥尼亚地区爆发反雅典起义，部分城邦组建同盟并打造同盟钱币，正面借用赫拉克利斯撕扯巨蛇的传说，将巨蛇比作雅典开国君主——人身蛇尾的国王刻克洛普斯，用赫拉克利斯战胜巨蛇的典故表达同盟反抗雅典高压统治的政治宗旨。

　　不过，总体而言，城邦时代希腊大部分钱币仍保持着传统的式样，图案内容主要围绕宗教、作物和传说展开，只有少数钱币带有明显的政治功能。亚历山大东征不仅结束了城邦时代，开创了希腊化时代，同时也成为希腊钱币发展史上的分水岭。亚历山大与其继业者们开始赋予钱币更多的政治宣传功能，此前钱币上的各路神灵形象被世间的凡人，尤其是拥有赫赫战功的君王所取代。

　　早在公元前334年，亚历山大跨过赫勒斯滂海峡，在格拉尼库斯之战击败波斯总督联军后，凯吉库斯城为纪念亚历山大对小亚细亚的“解放”，打造了图案为自由女神的琥珀金币，在自由女神的石座上镌刻着铭文“自由”。亚历山大自诩的功绩不仅是吞并了波斯帝国，同时也出兵征服了希腊人从未涉足的地区——印度河地区，击败了印度国王波鲁斯的海达斯佩斯战役成为东征的经典叙事。在亚历山大返回巴比伦后的约公元前324年，位于巴比伦的帝国造币厂开始打造波鲁斯系列钱币，其中的十德拉克马银币展现了海达斯佩斯战役中亚历山大的英武，钱币正面的亚历山大持矛策马、追击正在驾驭战象败退的波鲁斯，背面图案为身着戎装、手持雷霆杵的亚历山大扮成宙斯的姿态接受胜利女神的授冠。此外，该系列的四德拉克马钱币图案为印度战车、战象和弓箭手。亚历山大通过波鲁斯系列钱币，不仅展现了其东征印度的伟大战绩，也首次以神的姿态出现在钱币上，向世人宣告他为现世之神。

　　公元前323年，亚历山大在巴比伦突然去世，他的继业者们为争夺最高权力爆发了一系列军事冲突，帝国因内战而最终解体。继业者们亟须宣传他们的正统性，这一时期的钱币不仅仅是分发军饷、充盈市场的一般等价物，其政治功能也得到空前强化。在希腊化时代，宣传君主神性的王家钱币成为地中海钱币的主流，恪守传统式样的城邦钱币日渐衰落。托勒密二世曾发行宣扬托勒密一世夫妻与托勒密二世夫妻神性的四人像钱币，塞琉古王国的安条克四世不断将新获得的徽号加刻在钱币上，用以彰显君主的神格与伟业。

　　如果说希腊化时代极大地提升了钱币的政治功能，那么，真正将钱币的政治功能推向巅峰并形成定例的，是后来崛起于亚平宁半岛中部的罗马共和国。由于大希腊城邦和皮洛士远征的影响，罗马从公元前3世纪开始铸造钱币。起初，罗马钱币图案也多为神祇。随着罗马不断向东扩张，势力范围拓展到爱琴海和东地中海沿岸地区，高度政治化的希腊化王国王家钱币对罗马共和国钱币产生了深刻影响。

　　在共和国晚期，随着元老贵族内部倾轧的日益激烈，以及军事强人的崛起，罗马钱币作为政治宣传载体的功能愈发突出。凯撒是首位生前便登上钱币的罗马政治家，他开创了“在世人像现身于钱币”的罗马传统。此后，罗马统治者的个人形象被打造在钱币上成为一种惯例，与钱币上的其他图案和铭文共同构成了即时的政治宣言口号，如凯撒发行的“大象踩蛇”钱币象征其粉碎了元老院的腐败。随后，在与安东尼的权力争夺中，屋大维也巧妙地将钱币作为政治宣传的重要媒介。亚克兴海战爆发前后，屋大维打造了一系列将本人肖像与和平女神、维纳斯以及胜利女神形象相结合的钱币，传递出战争以和平为目标，受维纳斯庇佑，且终将取得胜利的政治讯息。可以说，这一时期罗马钱币的题材极为丰富，不仅展示了军事胜利和神祇庇佑，更通过钱币对家族成员的宣传，直接映射派系斗争，补足了文献记载的很多缺失，形象地记录了政治生活的诸多细节。

　　及至帝国时期，罗马钱币根据发行权归属的不同，可以划分为中央打造的帝国钱币和行省打造的行省钱币两大类。就帝国钱币而言，它们的图像多以元首及其家族成员为主，展示皇室的形象及其取得的政治荣誉与军事胜利，以服务于元首崇拜的现实需要。奥古斯都时代的罗马造币厂就曾打造刻有橡树花环及“拯救了公民”铭文的钱币，以纪念奥古斯都获元老院授予“橡树花环”的至高荣誉。就行省钱币而言，无论是在东方还是西方行省，城市自主打造的钱币上，除了一些地方性元素之外，也都普遍出现了元首及其家族成员的肖像，成为塑造中央统治权威与王朝继承合法性的重要手段。例如，在韦伯芗统治时期，亚细亚行省就曾打造过一款正面为韦伯芗胸像，背面为韦伯芗之子提图斯与图密善对视形象的钱币，其用意显然是为弗拉维家族的王朝统治与继承“造势”。

　　到了4世纪，随着基督教正式成为罗马国教，钱币上的宗教元素与皇权神化相结合的主题显著增强，钱币背面开始全部采用基督与十字架符号，传统的多神教图像基本消失，钱币逐步沦为宣扬君权神授与基督教信仰的现实工具。

　　综上，古希腊罗马钱币所承载的政治功能主要来源于钱币本身具有的权威性，换言之，钱币向所有使用者所宣示的正是作为发行者的政治权力的合法性和绝对性。希腊罗马钱币的政治功能是古代世界的钱币所普遍具有的，同时也呈现出自身的特色、倾向和演变路径，从中不但可以直观和清晰地勾勒出从城邦到帝国的政治发展与时代变迁的历史轨迹，而且可以看到中央权威和地方势力、恪守传统与现实需要之间的相互博弈。在这个意义上讲，古希腊罗马钱币对于古代政治史研究来说，既是不可或缺的第一手史料，也是难能可贵的见证者和参与者。

　　（作者：王大庆，系中国人民大学历史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