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戏《兄弟阿Q》:
在经典文本与通俗表达之间
近日,上海市人民滑稽剧团创排的滑稽戏《兄弟阿Q》上演。该剧由陈涌泉编剧,舒悦导演,潘前卫主演,根据鲁迅小说《阿Q正传》改编。
我们知道,扎根于地域市井、生存于烟火民间的滑稽戏,以其饶有趣味的剧情、生动鲜活的语言、通俗喜乐的舞台呈现,吸引着无数观众,也一直坚守着独属于自己的成色与个性。而鲁迅先生的小说,如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字里行间尽是对那个时代弊病的深刻剖析,文笔犀利,思想深刻。如果说要将鲁迅代表性的小说《阿Q正传》改编成滑稽戏,不少人心里恐怕都会产生疑惑,担心这种通俗化的改编,难以呈现鲁迅小说尖锐而又厚重的文字肌理,弄不好会矮化经典原本的思想高度,稀释鲁迅作品的批判意味,甚至使其变味。
《兄弟阿Q》打破了这种担忧。它依托海派滑稽戏特有的艺术特征,既守住了原著的精神底色,又敢于做艺术创新,结实托住原著主旨和人物命运,构建了一座连接观众与鲁迅作品的桥梁。比如阿Q在土谷祠做梦这场戏,在原著中,并没有阿Q入睡做梦的情节,只写到,寄居在土谷祠的阿Q,清醒地畅想着革命到来后自己清算仇人、收缴浮财、扬眉吐气的场景。这些念想,是他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压抑中仅存的精神寄托。该剧精准地抓住了阿Q的这一心理,把原著中阿Q的内心憧憬,转化为他的一场梦境——破败昏暗的土谷祠里,现实中处处受欺的阿Q,只有在梦境里才得以实现所有可望而不可即的愿望。剧中以梦境对应现实,深刻地反衬出人物真实处境的窘迫,将阿Q“精神胜利法”形成的根源,自然而然地呈现在观众面前。
与土谷祠梦境的再创作不同,阿Q受审、最终被判处死刑的戏份,基本沿用了原著情节,遵循着原著故事走向和悲剧基调,将阿Q无端卷入赵家劫案、糊里糊涂被抓捕审讯的戏剧场面表现得淋漓尽致。阿Q从头至尾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更想不到自己卑微的生命会就此结束。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小人物,在时代权杖面前的茫然和无助,被刻画得入木三分而又令人揪心。这种真实的荒诞感,紧紧契合了原著里的精神批判与人性反思,契合了鲁迅小说塑造人物和文字表述的初衷。
剧中的演员,个个拉满了海派滑稽戏的表演功力,他们就像是从鲁迅小说中走出来的,身上带着那个旧时代的凄风腥雨,共同勾勒出“未庄”的众生百相。饰演阿Q的演员潘前卫,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这个人物矛盾、复杂的心态,没有把他演成供人取笑的丑角。在阿Q自嘲、怯懦、自我慰藉当中,将其“精神胜利法”一层一层展现出来,人物自带喜感,观众却能真切地从阿Q身上看到鲁迅笔下的那种精神顽疾,感受到这个小人物的可怜、可悲与无奈。
小D是剧本改动很大的一个角色,也是该剧改编的一个亮点。在原著里,小D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配角,改编后,小D与阿Q形成了共生关系。饰演小D的演员重塑了小D的性格,将其温顺怯懦、随波逐流的习性与阿Q的自我麻痹、不甘认命形成对照。两个同处社会底层的小人物,由原来互伤互害、尽显国民劣根性,改为彼此如影相随的兄弟,适从了滑稽戏的传统表演范式,也并未因此弱化原著的批判性。两个小人物的困境与挣扎,经过演员可圈可点的二度创作,让观众看到了人物命运和时代悲剧的另一面。可以说,小D的这一改编是极富创造性的人物重塑。
作为海派滑稽戏的代表性人物,舒悦既是《兄弟阿Q》的导演,又是剧中吴妈的饰演者。可以看出,他的喜剧美学思想放得很开,艺术创新的步子迈得很大。他有意跳出滑稽戏常用的表演套路,定下“谐而不浮、笑里藏悲”的基调,不为搞笑而搞笑,而是让滑稽与幽默服务于人物和主题,把沉重的叙事转化为观众看得懂的剧情,这种滑稽与幽默便彰显出戏剧的文学性,显得十分高级。
值得一提的是,《兄弟阿Q》适度地运用一些现代舞台手法,意在打通百年前的经典故事与当下人的生活衔接,消解观众可能产生的距离感。尤其在结尾部分,融入了契合当代青年思想与生活状态的诗性表达,使得鲁迅笔下的“未庄”故事能持续与今天的观众产生共鸣。
成功的舞台呈现,离不开扎实的剧本根基。编剧陈涌泉多年来一直潜心于鲁迅作品的研究与改编,在当代剧作家中,他是深耕鲁迅题材范围最广、成果最为丰厚、极具个人辨识度的一位。陈涌泉的第一部戏剧作品,就是三十年前的曲剧《阿Q与孔乙己》;三十年后,他又把《阿Q正传》改编为《兄弟阿Q》这样的滑稽戏,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我们知道,鲁迅的小说有个特征:思想容量大、文字篇幅短。为什么短?因为他在作品中有大量的留白,所以就凝练了文字。陈涌泉改编的滑稽戏《兄弟阿Q》,抓住了这些留白,将原著中的留白生发为对戏剧情境的丰富和对人物关系的合理调整。他没有照搬小说,而是抓住小说的题旨,以戏剧的叙事逻辑重新设置人物关系和结构故事。如何平衡滑稽戏的娱乐性与鲁迅作品厚重的思想性?如何在通俗叙事中不削弱原著的批判力量?陈涌泉在《兄弟阿Q》中给出了回答,为文学经典的通俗化改编,做出了有意义的探索。
(作者:唐栋,系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