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苏里江的玉玦
我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蹲下来。那枚玉玦躺在深蓝色的丝绒上,青白泛黄,环形,一侧留着缺口,比一枚硬币大不了多少,淡黄色的标签上写着“出土于黑龙江饶河小南山,距今约9000年”。
我凑近去看。玉玦的表面有细密的弧形磨痕,那是一根绳子蘸着砂子,在石头上反复拉扯,一圈一圈磨出来的痕迹。那时没有砣轮,也没有金属工具,只有绳子、砂子和一双手。磨一粒玉珠子要几个月,磨一枚玉玦可能要一整年。那个磨它的人,一定花了很长时间,长到身边的人可能已经忘了他在磨什么,或许他自己也忘了为什么要磨,但他没有停下来。
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我能想象那双磨玉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他要打鱼、要砍柴、要打猎,要应付北方寒冷的冬天。然而就是这双手,把一块漂亮的石头摩挲了很久,久到石头开始听话,开始有了弧度,开始泛起微弱的光泽。你猜,他在磨这枚玉玦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那是一个以生存为第一要务的世界,这枚玉玦不能打鱼,不能砍柴,也不能打猎,它没有使用价值。那时还没有“玉”这个字,更没有玉文化这个概念。他就是他,石头就是石头,这块石头可能是从远处带回来的,也可能是在河滩上偶然被看见的,这块石头的颜色很稀奇,他就把它握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然后找了一根绳子,蘸了点儿砂子和水,开始磨。他的手在磨它,他的心也在看着它。
我想,他心里装着的东西看似没有形状,但实在不少。他握着那枚未成形的美丽石块,同时握着的是自己对莫名力量的敬畏,对季节和生死秩序的理解,对美的直觉,还有他和身边的大河、身处其间的大森林之间的共生关系。他和他的族人不高于自然,也不低于自然,他们就是其中的一部分。他不知道如何描述这一切,但他把它们全部磨进了石头的弧线里。这是人类童年时期没有被概念整理过的智慧,不是后来被写进书里、被反复阐释的理性化的知识和意义。那时人和自然还没有分开,敬畏和亲近还没有分开,美和信仰还没有分开。这个磨玉的小南山人捧着那枚玉玦,就是童年的人类捧着自己对这个世界最初的理解,不用语言,也不用概念,只用一块朴素的环形石头,就说尽了一切。
后来的玉不一样了。《周礼》用玉建立了一套严密的秩序。“以玉作六器,以礼天地四方”,苍璧礼天,黄琮礼地,青圭礼东方,赤璋礼南方,白琥礼西方,玄璜礼北方。这是人与神之间的规矩。还有“六瑞”,镇圭、桓圭、信圭、躬圭、谷璧、蒲璧,王、公、侯、伯、子、男各执其玉,不能拿错,不能越级。从周天子到诸侯、卿大夫,佩玉的数量、质地、颜色都有严格规定。玉,从一块石头变成了一部等级名册。
后来,儒家又把玉道德化了。孔子说玉有十一德:仁、知、义、礼、乐、忠、信、天、地、德、道。“君子比德于玉”,佩玉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提醒自己要做个君子。玉从一块石头又变成了一部道德手册。再后来,玉成了财富本身。大玉为皇家专属,贵者用玉、贱者用珉,一块好玉甚至可以换一座城。到今天,玉进了商场柜台,成了珠宝市场里的一件商品,标着价签,等人来买。年轻人买玉不再为了传家,而是为了搭配衣服、取悦自己。
玉,从通神的法器,到礼制的载体,到道德的象征,到等级的标识,到财富的筹码,又到橱窗里的消费品,它象征着秩序、德性、权力、价格。
可小南山的这枚玉玦,它被磨出来的时候,礼制、秩序、市场还没有形态,文化、文明、符号等概念也还没被发明,它就是一个环,带一道缺口,纯粹得像刚磨好的样子。考古学家说,玉玦的缺口是“通天”的路径,但我看着那枚玉玦,总觉得那个磨玉的人停下来留了这道口子,原因也许不止一种。他明明可以把它磨成一个完美的圆,但他却停在了缺口那里,他好像已经知道了有些东西不需要做完,有些话不需要说尽,有些形状不需要闭合,这或许是一种渔猎生活孕育的智慧。
万余年前,小南山人生活在乌苏里江畔。小南山人一辈子都在跟着季节走,跟着鱼群走,跟着兽群迁徙。在一个营地不会住很久,住到附近的鱼少了,林子里的兽远了,他们就拔起木桩,收拾皮囊,沿乌苏里江往下游走,或者往上游走。这是一种比文字出现更早的文明形态,后来考古学家称之为渔猎文明。
就这样,小南山先民们一生都在流浪。天气暖和了在山这边扎营,天冷了可能就在几百里外的某个河谷里。没有人知道自己明年春天会在哪条河边醒来。他们熟悉变化,熟悉告别,熟悉所有东西都不会停留太久这件事。在一切都流动不定的生活里,人需要的不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圆,而是一个可以随时打开又合上的口子。缺口是留给敬畏进出的门,留给祈祷通过的路,也是留给不确定性的一个智慧的安置。
这枚玉玦后来被戴在了部落巫师的耳畔,它贴着巫师的皮肤,被他的体温焐着。巫师戴着它走过乌苏里江边的所有季节,春天的冰排、夏天的鱼汛、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原。他戴着这枚玉玦站在乌苏里江边的时候,他就是他,玉就是玉,江水就是江水。他在祭祀的时候把它举起来,对着江面念诵。他在深夜里把它握在手心里,看着江面上的月亮,什么也不说。这枚玉是他手里一个确定的支点,如果没有这个磨好的石头作为媒介,他的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对天地和族人说的话,也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再后来,那个巫师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族人把他安葬在墓穴里,把玉玦放在他的耳侧。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他们让它贴着他的身体。族人为什么没有把玉传给下一代?我想,是因为在他们眼里,那枚玉玦已经不再是一件器物了。它跟着巫师走了一辈子,贴着他的皮肤,听过他的呼吸,被他的体温养出了光泽。它已经是他生命的一部分了,它载着巫师的灵魂,族人们要把完整的他还给自然的神灵。泥土覆上来,草长上来。乌苏里江还在流,一代人走了,一代人又来。从肃慎到挹娄,从勿吉到靺鞨,再到后来的女真、满族与赫哲,名字换了一个又一个。那枚玉玦知晓这一切,但没有人知道它埋在小南山脚下。
1958年,小南山遗址被发现了,在山脚下人们捡到了小南山先民曾经使用过的一枚桂叶形石器。经过1971年、1980年、1991年的3次小规模考古发掘后,2015年小南山遗址开始正式发掘,人们把玉玦从土层里取出来,清洗、编号,再放进玻璃柜,考古学家说,这些玉玦证明小南山是中华玉文化的一个摇篮。现在它就在我面前,隔着一层玻璃,我蹲下来看它,9000多年了,它还是那么朴素、那么小巧、那么安静,环形带缺,像是乌苏里江上的月亮被咬了一小口。
我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但舍不得离开。人们总说世界上的大江大河孕育了辉煌的农耕文明,可是乌苏里江流域在有人类耕种之前,江水就已经流淌了很久,靠捕鱼、打猎、采集养活自己的人们也已经在那里生存了很久。农耕文明留下了文字、城郭、宫殿、典籍,它们庞大、坚固、可见。渔猎文明留下的东西太小了,几枚玉玦、几根骨针、几片碎陶,它们尘封在土里。犁铧翻过,房子盖过,路修过,它们被一代代人的生活埋在地下,像一声来自远古的嗡鸣,等着有人蹲下来倾听。这枚玉玦等到了,但在它之前,还有多少渔猎时代的东西,在犁铧之下碎了、化了,没有人知道。
我们总以为文明藏在大典里,藏在史书里,或是被写成那些反复诵读的经典。可小南山的这枚玉玦让我发现,文明也许更简单。它不过是9000多年前一个人用绳子蘸着砂子和江水,花了很久的时间,把一块漂亮的石头磨成了自己觉得该有的样子。然后他把这枚玉玦给了一个自己和族人都相信的人。那个人戴着它,领着大家一起走过了一条大河的所有季节。
9000多年后,另一个人蹲在玻璃前,隔着光,看见了它。那一刻,时间没有了,距离也没有了,所有大雅正声都不必奏响。只剩一个人在看一枚玉玦,以及一双手握过它的温度。文明不只是宏大的叙事,更是一个人把自己的一部分放进了一件器物里,然后那件东西活过了漫长的时间。就像小南山的这枚玉玦,它带着先民的气息,静静地看着我们,干净得仿若童年。
(作者:姜肖,系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