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大众文艺兴起,传统文学出版何为

曾在某个短视频平台上看到一个数据:一位被称为“矿工诗人”的作者,他的一首诗朗诵视频,单条播放量超过三千万。而那本诗集在传统书店的年销量,大约是两万册。
三千万与两万。这两个数字之间,横亘着这个时代最值得深思的文学之问。
文学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矛盾——一方面,传统文学出版业陷入前所未有的圈层化困境,文学期刊的订阅在萎缩,严肃文学的读者在老去,新锐作家的首印越来越保守;另一方面,由普通劳动者所创造的“新大众文艺”在短视频平台、网络社区、自媒体空间里掀起一轮又一轮的浪潮,王计兵、陈年喜、范雨素、胡安焉、杨本芬……这些名字及其作品被千千万万的普通人记住、谈论。
当文学的公共性以一种我们不熟悉的方式重新生成时,传统的文学出版能否听见它的回声?能否把它接住?又能从它身上学到什么?
接住被重新打开的题材版图
新大众文艺最直接的冲击,是它突破了我们已经习以为常的题材版图。
回望过去十年间的主流文学期刊和长篇小说排行榜,会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都市中产的情感纠葛、历史叙事中的家族沉浮、乡土中国的诗意挽歌——这些构成了主流文学的底色。它们当然都是好的,都是文学应该处理的题材。但当我们把视线范围放得更大一些,就会发现,这张版图里缺了很多身影。
缺了那个在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擦地板的保洁阿姨;缺了那个在工厂流水线上一站12个小时的女工;缺了那个在长途货车驾驶室里听着评书穿越华北平原的司机;缺了那个在矿井下用炸药与岩石搏斗的爆破工;缺了那个在乡镇邮局里给老人代写信件的临时工。
不是没有人写过他们,而是他们极少作为主体来写自己。在主流文学的视野里,他们往往是“被书写的对象”。他们的声音被转述,被代言,被审美化,但很少被直接听见。
新大众文艺改变了这个现象。
陈年喜在矿洞里写下“我在五千米深处打发中年”的时候,他写的不是关于矿工的,他写的就是矿工——他自己。胡安焉骑着电动车穿过北京冬夜送快递的时候,他记录的不是关于快递员的观察,而是他作为一个快递员的疲惫、思考与尊严。范雨素写“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那不是某位作家替育儿嫂代言,那就是育儿嫂在替自己说话。
这是一种主体性的归位。文学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关于劳动者的书写权被默认地交给了知识分子;现在,劳动者自己拿起了笔。
对文学出版业来说,这是一面镜子,令我们重新审视自己的选题判断:过去那些被认为“不够文学”“不够深刻”“题材太窄”的稿件,是不是真的不够,还是我们的文学想象本身就被某种隐形的边界所限制?县城叙事、女性日常、劳动经验、边地生活、非主流职业——这些被新大众文艺所激活的题材脉络,本该是严肃文学的应有之地。
接住新大众文艺,第一步是接住这张被重新打开的题材版图。
去听见更广泛的读者声音
如果说题材的变化是新大众文艺给出版业的第一重启示,那么传播方式的变化就是它的第二重启示,而且这一重影响可能更深。
传统文学出版的传播逻辑是这样的:作家写作—编辑加工—出版社印刷—书店上架—媒体评论—读者购买。这是一条线性的、单向的、自上而下的链条。在此链条上,作家与读者之间隔着许多个中介,每一个中介都在做一件事:筛选、加工、推荐、阐释。读者最终拿到的,是在这个链条上多次被“加工”过的成品。
新大众文艺彻底打破了这个链条。
一首诗在抖音上被朗诵,三天之内播放过亿。一篇非虚构作品在公众号上发布,一夜之间转发十万。一位素人作者从写出第一篇文字到拥有百万读者,可能只需要三个月。在这里,作家与读者之间几乎没有中介——或者说,平台的推荐算法取代了传统的中介,但算法所依据的,是读者实时的点赞、评论、转发、停留时长。这是一种全新的传播逻辑:横向的、即时的、由读者反向定义的。
这个变化对出版业意味着什么?
一方面,这意味着传统出版业失去了对“文学公共性”的垄断。在过去,一个作家能不能被广泛阅读,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他能不能被主流出版机构、文学期刊、文学奖、文学评论所认可。这套体系是文学公共性的“守门人”。但现在,守门人退场了——一个写得好的素人作者,根本不需要经过这套体系,就能直接抵达数以百万计的读者。
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传统出版业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短视频时代的传播,也可以是文学的新形态。一段三十秒的诗朗诵,一篇配着图片的微博节选,一次作者本人出镜的访谈,一个读者自发录制的读书分享——这些都是文学进入公共生活的现实路径。出版业过去习惯于“做完书就结束”的思维,把传播交给市场部,把口碑交给评论家。但新大众文艺告诉我们,传播本身就是创作的延续,是作品意义生成的一部分。
近几年,一些有眼光的出版社已经在做这件事。他们邀请作者拍摄短视频,做直播朗读,参与读者社群,与博主合作共读。这些尝试当然有商业考量,但更深的意义在于:让出版事业鲜活起来,让一本书不是躺在书架上等待被发现,而是主动走进它的读者中。
这或许就是新大众文艺的意义——让出版业开始去听见更广泛的读者声音,重新理解“被广泛阅读”不是商业目标,而是文学伦理的一部分。
让多种评价体系彼此对话
新大众文艺所带来的第三重启示,是它正在用另一种方式去判断什么是好的文学。
过去,判断一部作品的好坏,有一套相对稳定的体系:文学评论家的专业评价、文学奖的官方认定、文学史的回顾筛选、文学期刊的发表层级。这套体系当然有局限,但它至少有一个优点——它是有标准的,是经过专业训练的,是对文学本身负责的。
新大众文艺涌入之后,体系开始多样化了。
豆瓣评分进来了,它代表了部分有阅读习惯的读者群体的平均判断。抖音点赞进来了,它代表了普通大众的瞬间情感反映。小红书的读书笔记进来了,它代表了年轻读者的审美偏好。微信读书的“在读人数”进来了,它代表了大众阅读市场的真实热度。这些新的评价,并不是要取代专业的文学批评,但它们正在与之并立,并且在公众视野里,影响力可能比专业批评更大。
这是一件好事。一本书的生命力,最终是在读者那里完成的——是无数普通读者的阅读、感动、争论、转述,共同构成了一部作品的存在。文学评价的多样化,本质上是文学公共性的拓宽。
但也不全是好事,因为新的评价也有它的盲区。点赞数倾向于那些情感强烈、容易共鸣、能在短时间内击中人的作品;它对那些需要慢读、需要沉浸、需要反复咀嚼的作品不友好。豆瓣评分容易被早期读者的口味所定调,一旦形成趋势就难以扭转。小红书的“出片感”审美会让一些视觉化、金句化的作品被过度推高,而让那些不那么“上镜”的作品被埋没。如果出版业完全跟着这些新评价走,文学的多样性反而可能被另一种方式窄化。
理想的状态,是让多种评价体系彼此对话、彼此校准。专业批评不应轻视大众的点赞,因为那里有真实的阅读体验;大众评价也不该排斥专业批评,因为那里有更耐心的审美判断。文学出版业作为这两端的中介,理应承担起“对话”的责任——既把素人作者的作品送到专业批评家的案头,让它们获得严肃的文学讨论;也把专业作家的作品介绍给大众读者,让它们获得更广阔的生命力。
这种对话不容易,但它正是出版业在新大众文艺时代最该做的事。
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本质上不是文学的“下沉”,而是文学的“归来”。它提醒了我们一些被遗忘已久的事情:文学本来就是写给所有人的。文学本来就是从生活的最深处生长出来的,不只是从书斋和学院里生产出来的。文学本来就是公共生活的一部分,不只是少数人的精神奢侈品。
文学出版业站在这个十字路口,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是继续守在自己的园林里,把盆景修得更精致,等着越来越少的人来看;另一条是打开园门,让外面的风吹进来,让外面的人走进来,让文学成为一件与每一个普通人都有关的事。
(作者:刘杨,系《莽原》杂志执行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