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旦、浙大等部分重点高校调整研究生招收结构——
学硕“减法”,如何赋能育才“加法”


考研报名人数连年高位运行,部分重点高校却主动停招一些专业的学术学位硕士——这一看似“反常”的操作,究竟释放了什么信号?新学期伊始,复旦大学数学科学学院就发布公告称,2027年起不再招收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专项计划除外);浙江大学电气工程学院、化学工程与生物工程学院、药学院、经济学院等10余个学院也先后发布公告称,2027年仅招收全日制专业学位硕士。
学硕“减法”的背后,高层次研究型人才培养格局正发生深层变化。如何合理调整研究生培养类型结构,促进“学术学位更学术,专业学位更专业”?从本科直博、硕转博越来越普遍的情况看,未来学术型人才培养模式又将如何调整?记者对此展开采访。
供需之辨:学术人才仍“结构性短缺”
近年来,学术学位研究生比例持续缩减。据中国教育在线发布的《2025全国研究生招生调查报告》,2025年专业学位硕士研究生招生数已经超过招生总数的三分之二,而学术学位硕士研究生招生数仅占31%,较上年度减少0.6万人。从总体比例压缩到部分招生暂停,是否意味着高层次研究型人才已然“过剩”?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人文公管学院教授马永红观察,近年来高校和科研院所的新增岗位增长速度与毕业生规模增长之间确实存在一定张力,一些地区、部分学科的青年博士面临更加激烈的就业竞争,传统意义上“博士毕业进入高校或科研院所”的单一学术职业选择正趋于多元化,“但并不意味着国家和社会对高水平研究人才的需求已经饱和,特别是在基础研究、关键核心技术攻关、战略性新兴产业等领域,高水平创新人才仍然是稀缺资源。”
教育部学位管理与研究生教育战略研究基地(北京理工大学)主任王战军认为,应从我国学位制度历史、高等教育普及化现状两方面看待。“20世纪80年代学位制度实施之初,研究生培养主要为解决科技人才、大学教师缺口大的问题,全部是学术学位;进入90年代,随着各行各业对高层次人才需求增大,专业学位研究生开始招收。近年来,随着高等教育毛入学率超过60%,社会人群中受过高等教育的比例高了,但据测算,纯学术、纯科研人才需求比例却稳定在人才需求总数的15%至20%。与之对应的是,对高层次专业人才的需求仍然旺盛。”
“不少人说高层次人才‘引领创新’,但我更愿意用‘创造’一词。”浙江师范大学资深教授马陆亭分析,在科技革命与大国博弈加速演进背景下,人才的贡献不仅要体现创新的设想、创意,还要将其转化为技术、产品、生产力,才能开辟新领域新赛道,而非停留在纸面上。“在满足这些现实需求过程中,需要专业学位硕士、博士既克服工程实践‘前进中’的挑战,也解决应用理论层面的问题,这也是‘十四五’以来大力发展专业学位的背景。”
马永红提出,事实上,国家层面对基础学科和战略急需领域拔尖创新人才培养早有明确部署。《关于深入推进学术学位与专业学位研究生教育分类发展的意见》明确提出,学术学位坚持高起点布局,重点布局博士学位授权点,以大力支撑原始创新;加强与强基计划、基础学科拔尖学生培养计划等衔接,吸引优秀本科毕业生攻读基础学科硕士、博士;试点建设基础学科高层次人才培养中心。“因此,学术型人才培养正在更加突出‘高起点、长周期、强科研’的特征,不宜简单用招生数量的增减判断学术人才是否‘过剩’,而应从不同需求层面进行考量。”她总结道。
“从每千人口中博士毕业生数量看,我国与不少发达国家仍有差距。着眼高质量发展、强国建设、民族复兴全局,高层次人才还是供不应求。”王战军表示,“需要转变的是公众观念,不能把‘读博士’等同于‘搞科研’,也要看到提升个人素质、满足产业链升级换代需求的‘深造’需要。”
路径之变:贯通培养应“长周期育人”
今年5月,中南民族大学举行了首批“本博一体化”培养开班仪式。据悉,培养首批试点依托化学、生物学、药学3个一级学科博士点,实行“3+1+5”本博贯通培养模式,学生本科前3年须修满22学分的博士资格前置课程,涵盖学术会议、学科前沿研修、导师组会与创新实践项目。完成这些前置课程、科研训练及本科毕业要求,取得推免资格后,方能在第五学年正式注册为直博生。
与部分高校学术硕士停止招生同时出现的另一个明显变化,是直博、硕博连读以及本博、本硕博贯通培养比例不断提升。“过去,学术学位硕士既承担一定的科研探索功能,也具有相对独立的学位培养目标,一部分学生硕士毕业后进入就业市场,另一部分继续攻读博士。随着博士研究生教育规模扩大和培养体系逐步成熟,对于真正以学术研究和科研创新为职业目标的学生,一些高水平研究型大学开始倾向于长周期培养,将其更早纳入博士阶段或硕博贯通培养体系。”马永红分析。
马永红介绍,早在本世纪初,复旦大学就已进行了基础学科学术博士的“本博”长周期培养试点;10多年前清华大学就开始了在某些学科减少学硕指标并按相应比例增加学术博士指标的试点。“真正的原创性科研能力往往很难在较短周期内形成,需要学生经历从基础训练、问题发现到独立研究的长期积累,对于早期就有浓厚科研兴趣和创新潜力的学生,较长周期给予持续的课程、科研和导师指导,对于基础研究和前沿创新尤其重要。”
王战军表示,相比过去本科、硕士、博士每个阶段相对独立、自成体系的进阶培养,贯通培养的新方式通过基础和专业课程一体化统筹设置、从理论到实践的培养流程打通再造,有助于实现培养效率的提升,也规避了中间应试可能造成的“刷分式”竞争。“但同时应当指出的是,这一培养方式只适合于较早形成科研兴趣、学业基础扎实的拔尖学生,即使有退出机制,和循序渐进完整经历一个培养阶段相比还是有区别;也未必适合于所有学科,部分需要长期积累的基础学科,压缩周期或难达到相应学术水准。”
马永红提示,贯通培养需避免过早让学生“定型”。应保留试错空间和分流退出机制;不能简单压缩学制,而应减少重复环节;同时要保障机会公平,提高选拔透明度,为不同背景学生保留流动机会与通道。
定位之明:分类调整要“双通道定位”
采访中多位专家强调,未来研究生教育或呼唤更加清晰的功能分化:学术学位更加突出知识创新和学术研究,专业学位更加突出专业实践和解决复杂现实问题的能力;学术型人才培养进一步向博士阶段集中,而硕士教育则更多承担高层次专业人才培养功能。
“在学术型硕士占比较高时,有志深造的地方普通本科院校学生往往很早就投入到考研应试准备中,而随着高水平院校学硕的减招停招、专业硕士的发展,学生可以通过实践性知识技能的优势拓宽成长赛道,这也符合高校分类发展中对地方普通本科向应用型、服务地区战略发展的定位。”马陆亭分析。
记者观察到,在部分院校学术学位硕士停招的同时,专业学位硕士并非无序扩张,也呈现出结构性调整变化。如南京大学金融专硕、安徽大学应用心理硕士等暂停招生,华东师范大学拟增列数据科学硕士专业学位授予点,北京工业大学新增网络与信息安全专硕等。
“随着各行业产业升级、数字化转型以及新技术发展,更加突出专业实践和解决复杂现实问题能力的专业学位发展迅速,但并不意味着所有专业学位都应持续扩招,还要看专业设置能否与经济社会需求变化相匹配,考虑不同区域层面的相对需求,动态优化学科专业结构和人才培养类型。”马永红分析。
马永红提示,面向未来,基础学科、前沿交叉领域以及承担国家重大科研任务的高校,需要保持稳定的学术人才培养通道;与行业产业联系紧密的领域,则可以进一步提高专业学位比重。同时,建立人才需求预测、招生计划调整、培养质量和毕业去向之间的反馈机制,健全人才供需适配部际协同机制、强化就业状况与招生计划和人才培养联动。
马永红补充道,随着部分高校学硕停招,硕士教育更多肩负高层次专业人才培养功能,也对专业学位培养质量提出了更高要求。“专业学位不能只是把学术学位的课程稍作调整、增加一些实践环节,而是应当围绕职业领域中的真实复杂问题重新设计培养体系,在师资结构、课程体系、实践基地、校企合作、论文或实践成果评价等方面形成区别于学术学位的培养机制。如卓越工程师培养改革,就打破了‘学科化、院系制’的传统模式,构成了校企协同培养卓越工程师的新体系。”
“未来,随着职业本科、应用型本科的发展成熟,学术型、专业型两条培养通道的差异化定位会愈发清晰,但从个人职业成长、兴趣发展等角度讲,跨越两个类型的深造选择也许会越来越多,如‘专业硕士+学术博士’‘应用型本科+学术硕士+专业博士’等,只要带着钻研理论前沿、实践问题的兴趣和基础,这些选择通道应当敞开、多元发展路径应当鼓励。而对于培养单位而言,‘学术的更学术,专业的更专业’应当坚守。”王战军说。
(本报记者 周世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