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护长空精灵最美的模样
【自然笔记】
血珠从指尖绽开,王唯彦没有躲闪。沈阳猛禽救助中心内,一只受伤的东方角鸮,眼里满是惊恐与倔强,锋利的喙在他手上留下一道血口子。王唯彦将它放回笼舍,随手扯了张纸巾把指尖裹住。
“养不熟。”王唯彦笑着摇头。作为猛禽康复师,他从不奢求猛禽感恩亲近,反而刻意守护它们与生俱来的野性,让其对人类保持天然警惕。
17年前,王唯彦还是一名专业美术教研员。他酷爱画鸟,鹰的锐利、隼的迅疾、鸮的神秘,都在他的画笔下栩栩如生。画得越久,观察越细,他越窥见一个令人心痛的现实:猛禽身处自然界食物链顶端,生来凶猛孤傲、睥睨长空,可一旦遭遇创伤,被困地面的它们,在野外独自存活的概率几乎为零。
起初,他只是偶遇伤病猛禽时随手救助。渐渐地,越来越多志同道合的爱心人士聚集在他身边。2009年,沈阳猛禽救助中心落地沈阳理工大学,王唯彦毅然放下画笔,拿起手术器械,成为一名专职猛禽康复师。2015年7月,救助中心正式注册为民办非企业公益社会组织,隶属于沈阳市自然资源局沈阳森林资源监测中心,在市野生动物保护管理站指导下,专业化开展猛禽救护、康复野化、放归自然等工作。
如今,救助中心已凝聚近300名志愿者,建立起完善的救助服务队伍,形成了救助、诊疗、康复、野化、放飞全链条服务体系。截至2025年12月,救助中心已累计救助猛禽6154只,濒危鹤类25只,其他野生鸟类及野生动物3817只,超5000只康复猛禽重回自然怀抱。
每到繁殖季和候鸟迁徙期,便是王唯彦和团队最忙碌的时段。
“我们刻意不让它们过于依赖人类。”王唯彦说,猛禽的归宿是山野长空,必须保留它们的原始生存本能。
在它们重返蓝天前,受助猛禽还要完成一堂野化必修课——“软放飞”。工作人员先让康复猛禽在笼舍内练习扑腾展翅,随后适时打开笼门,任由它们飞上屋顶、栖落枝头。数日后,若它们能自主捕猎觅食,便证明已具备野外生存能力;若捕猎无果,也会自行返回基地等候投喂。
每一次放飞前,王唯彦都会细致观察每一只猛禽的飞行姿态、俯冲速度、利爪抓握力度、捕猎动作灵敏度,各项生存技能全部达标,才算正式“毕业”。
17年来,救助中心在猛禽幼鸟救助、野化训练、自然放飞上积累了成熟经验。
2021年盛夏,一只红隼妈妈身陷未干沥青中,7根尾羽、11根飞羽尽数被沥青粘连损毁,失去翱翔能力。更让人心疼的是,它的巢穴就在附近,巢中雏鸟日日哀鸣,等待妈妈归巢哺育。时间不等人,常规静养等换羽方案行不通,王唯彦决定为红隼嫁接羽毛、重塑羽翼。
救助中心的“羽毛银行”里,珍藏着数百根羽毛。既有王唯彦与志愿者们救助的猛禽自然脱落的完整羽毛,也有伤病过重不幸离世猛禽的羽毛“遗赠”。每一根羽毛都经过精心分拣、妥善封存、分类归档。
王唯彦俯身细细翻选,逐一比对羽毛的颜色、纹路、长短、粗细,终于找到适配的备用羽毛。他小心翼翼剪掉红隼受损羽毛残端,将备用羽毛羽管精准修剪至适配长度,取一根竹签两端涂抹特制专用胶水,一端嵌入红隼原生羽管,一端接入备用羽毛羽管,精准对接、稳稳固定,动作娴熟利落、一气呵成。次日,康复后的红隼振翅腾空、直冲天际,另一只红隼从林间飞来,与它空中盘旋交汇、结伴同行,一同飞向巢穴,奔向自由与家园。
每一只来到救助中心的受伤猛禽,都考验着救助团队的专业能力与坚守担当。其中一只秃鹫,被送至救助中心时,髋关节严重脱臼,已无法站立行走。鸟类骨骼中空轻薄、质地脆弱,稍有外力粗暴操作,便极易造成骨骼碎裂,堪称近乎无解的救治难题。国际通用处置方式多为关节固定静养,但愈合后的关节会永久丧失活动能力,伤鸟终生无法再翱翔蓝天。
望着X光片,王唯彦满心不甘。他说服了合作10余年的姜岱山医生联手攻坚。手术台上,他们发现伤鸟并非简单脱臼,而是韧带完全断裂。二人当即决定实施人工韧带植入与断裂韧带修复高难度手术。
术后,在团队精心照料与专业康复训练下,这只秃鹫慢慢恢复体能。次年春天,工作人员为它佩戴卫星追踪器,奔赴内蒙古草原实施野外放飞。望着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秃鹫,王唯彦静静伫立在草原上,眼里满是欣慰。
然而,并非每一只受伤猛禽,都能如愿重返蓝天。一只普通鵟遭弹弓袭击双目失明,只能凭借听觉感知世界;一只自幼被人工饲养的草原雕,已习惯于食物投喂,彻底失去野外独立生存能力。面对这些无法野化放飞的生灵,王唯彦每日按时投喂食物、清理笼舍,却始终刻意保持距离,从不主动亲昵安抚。在他心中,猛禽骨子里的孤傲与野性必须被尊重、被保留。
为唤醒全民生态保护意识,救助中心常年开展公益科普行动,还积极搭建全媒体宣传矩阵,通过线上科普、线下宣讲,让野生动物保护理念深入人心。
窗外,一只红隼舒展羽翼掠过晴空。那,便是长空精灵最美的模样。
(作者:李莹,系辽宁省沈阳市政协委员、辽宁省沈阳市生态环境局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