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的秋
在乡下,一入秋,农人就忙起了收秋。
我小的时候,学校有两个假是一定要放的:一个是麦假,另一个是秋假。麦假,是为收麦放的;秋假,当然是为收秋了。放这样的假,大人们欢迎,孩子们也高兴。大家小小年纪不怕出力流汗,且劳动过后,田地里总是有那么多的收获,还有爹娘的奖励,比如男孩子有娘新做的布鞋、书包,女孩子有花布衫、红发卡之类的。
最先收的是春芝麻。芝麻长得高,里面藏了人都看不见,待成熟了,芝麻叶就落光了,只留下直溜溜的芝麻秆儿和苍黄的芝麻蒴,看着让人稀罕。芝麻较玉米之类的农作物要娇贵些,割得晚了,蒴就开了嘴儿,芝麻会蹦出来,撒到地里去。所以收芝麻要早一点儿才中。
我们小孩子是喜欢收芝麻的,因为在地头歇息的时候,拿一根芝麻过来,剥开芝麻蒴,手轻轻一弹,芝麻就蹦进了嘴里,只需浅浅地一咬,满嘴的香。
收了芝麻,白露就到了,该收花生了。花生在我们这儿是不叫这个名儿的,人人都说“落生儿”,谁要说“花生”,定有人说你“洋气哩不轻”。
花生收着麻烦些,得趁着墒薅,否则就得用镢头刨。薅或刨出来后,趁着好日头晒上三两天,花生一收身子,那土就离了怀儿,抖抖运回家。有条件的人家,用架子车拉;没有架子车的,只能用扁担挑。如此辛苦的活,大人们却乐于做,因为花生的价格总是比粮食高了不少,能多换一些钱回来,以维持一家人的开销。
当然,孩子们要轻松得多,多是在收过花生的地里拾花生,每人一个篮子或一个布袋。爹会说:“拾净啊!叫恁娘给你们煮落生儿吃。”“中中中。”我们连连答应着,小小的身子贴着地面走,眼睛瞪得圆。就有孩子说:“跟捡金豆一样。”有人接他的腔说:“金豆有啥金贵,还没有咱家的落生儿香。”
回到家里,娘煮的花生已经熟了,香喷喷的气息弥漫开来,我们吃的时候,总是要先给爹娘拿一些,爹娘是一个声:“我们都吃了,你们赶紧吃吧!”我们会说:“又诓我们哩。”说完,把剥好的花生塞到爹娘的嘴里去。
玉米和红薯算是秋收中的大庄稼了,收获的时间有一二十天。玉米有春玉米和夏玉米之分,春玉米在花生收后就掰了,而掰夏玉米往往要到秋分以后。那时候,玉米秆儿和玉米叶都黄了,籽粒已经完全饱满了,连水分也去了不少,剥开的玉米都光溜溜的。
收玉米,多是砍了剥。砍玉米秆的活男人干,剥玉米自然是女人和孩子们的任务了。男人弯着腰钻进玉米地,很快就有成排的玉米棵铺在地上,女人和孩子们蹲着剥。孩子们蹲一会儿就不中了,索性坐下来,时不时有嚷手疼的,其实是想偷个懒。爹娘往往很宽容,娘会说:“好好剥吧,回家给你们煮嫩玉米吃。”娘说这话时,会把那些嫩玉米单独放一堆,它们嫩津津的,一掐一股水儿。孩子们就会问一些问题:“一样的玉米,咋有一些不熟?”娘笑了:“它们故意不长老,叫你们吃哩!奖励你们爱劳动啊!”孩子们听了,就觉得这玉米可爱得很,自己不能偷懒。
红薯是秋天里收获最晚的庄稼,要到霜降后才中。红薯快速生长是在秋凉以后。先前平平无奇的红薯垄,一天天生动起来。隔七八天,你再去看,那红薯棵下的土就裂开了缝,那些缝还不止一条,四下里都有,有的缝大得很,红薯都露出了头来,仿佛要跳出来似的。乡亲们说:“裂的缝越大,红薯越大,肯定中啊!”
乡亲们对红薯是最有感情的。“红薯汤、红薯馍,离了红薯不能活”,这顺口溜没有不知道的,他们在心里对红薯充满感恩。
红薯为啥到霜降以后才收?乡亲们有出自实践的道理——霜打了的红薯叶不再贪长,所有的养分便吸收到红薯的身体里去了。这样的红薯,吃起来面、甜、香,无论煮着吃、蒸着吃,还是烧着吃,都中。
秋天,只有把地里的庄稼收完了,乡亲们的心才会安定下来。“粮安天下,农稳社稷”,这文雅的话,他们说不出来,而“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囤里有粮,心中不慌”这样的俗语,他们比谁都清楚。自己种的粮食,不仅能养活一家老小,也养活了别人,这比啥都得劲哩!
慢慢地,我们这些孩子都长大了,有的到了城市,有的留在村子里。我在村子里做了庄稼人,干着种庄稼的活,也到村子里的学校做代课老师。这些年里,收庄稼的活,多被机器代替了,孩子们自然没有了麦假和秋假,也很少到地里干活了。
我的那些地都还种着庄稼,秋天我会带着孩子们去地里收秋。那一年的国庆假期,孩子们帮我剥玉米时,竟用金黄的玉米穗儿摆出了几个字:祖国生日快乐。我看到了,感动得很,用手机拍下来。我给照片起了个名儿,叫《乡村娃的国庆节》,它登上了报纸,还得了奖哩!
(作者:赵大民,系农民作家,河南省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