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8日 Fri

苏轼的明月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8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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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光明文化周末·大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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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18日 Fri
2026年09月18日

苏轼的明月

  【与古为徒】  

  宋神宗熙宁七年(1074)九月,西湖的荷花已经衰败,但仍透出一丝生机和绿意。即将步入不惑之年的苏轼收到朝廷批复,立即从杭州出发,前往陌生的齐鲁大地——那儿也是其胞弟苏辙所在之地。一路晓行夜宿,历经三个月的车马劳顿,终于在这一年的十二月三日,到达密州(今诸城)任所。

  苏轼一直视密州为其心灵的第二故乡,常常觉得密州的山山水水和故乡有很多相似之处。看见密州的障日峰,就仿佛看见故乡的峨眉山:“长安自不远,蜀客苦思归。莫教名障日,唤作小峨眉。”

  从某种意义上来看,密州可以视为苏轼人生与写作的分水岭。林语堂说:“这是苏东坡最难过、最沮丧的一段时光;说也奇怪,这位大诗人在最难过的日子却写出了最好的诗歌。”被视为苏轼豪放词开山之作的《江城子·密州出猎》、传诵千古的悼亡词《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史上最好的中秋词《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都诞生于密州。在这里,苏轼内在的光华进一步展露,如同苍穹中的明月。

  明人张大复的《梅花草堂笔谈》中有一段谈论月色的话:“邵茂齐有言:‘天上月色,能移世界。’果然,故夫山石泉涧,梵刹园亭,屋庐竹树,种种常见之物,月照之则深,蒙之则净;金碧之彩,披之则醇;惨悴之容,承之则奇;浅深浓淡之色,按之望之,则屡易而不可了……”在月光的朗照下,人类的建筑——亭台楼阁增添了美感,愈发富有韵致。

  苏轼对于建筑艺术,一直怀有浓厚的兴趣。到达密州的次年冬天,即熙宁八年(1075)十一月,作为太守的苏轼带领密州百姓扑灭了蝗灾,终于迎来一个小丰年。问政之余,苏轼相中了一处高地,准备一展其营造的匠心。那个地方,当地人称“北台”,实际上是北魏时期筑就的旧城台,只是早已荒废。经过一番认真的测量和设计,很快进入施工程序。不久,一座全新的、背北面南的观景台耸峙起来。筑成之后,苏轼请时任齐州(今济南)掌书记的弟弟苏辙取个名字。苏辙从《道德经》“虽有荣观,燕处超然”一句获得灵感,将其命名为“超然台”。

  收到苏辙的书信后,苏轼迅速回复,说“超然台”这个名字太合他的心意了。苏轼在《超然台记》中写道:“凡物皆有可观。苟有可观,皆有可乐,非必怪奇伟丽者也。哺糟啜醨,皆可以醉;果蔬草木,皆可以饱。推此类也,吾安往而不乐?”所谓超然,即游心于物外。让一颗长满杂草的心得到彻底清理,才能感受到此前被蒙蔽的美和善,通透和光明。

  根据后世的相关记载,可以大体复原密州这座并不怎么壮丽,却翼然于中国文化史上的台榭形象:台高三丈,台面略呈梯形,前沿东西长八丈,南北宽七丈余。台壁基础为花岗石条砌成,高六尺许。台壁正中偏上镶嵌着一块高五尺余、宽二尺许的青石板,阴刻“超然台”三字,刀法浑圆凝重。台阶均为石条铺成,砖砌护栏,朴素而有品质。

  生于诸城的现代诗人臧克家曾回忆儿时印象中的超然台:“回环拾级而上,并不觉得它高。仿佛是一个不大的三合小院,傲然而又安逸地坐落在城头上。我们没有东坡的心胸眼界,看不到北边一百多里外的潍水,更想不到‘淮阴之功’;东向远视,群山云罩,不知道哪是卢敖隐居的‘卢山’所在;西望茫茫,哪儿是穆陵关?……记得东屋是主房,有东坡的高大塑像,白面,长须一把,形象潇洒,蔼然可亲。‘台’曰‘超然’,是子由命名。知兄莫若弟,何况哥儿俩手足之情极厚,相知甚深,又同时是文章高手,驰名当世,如双峰并峙。子由想来,对于东坡,这个名字是最适当的,是他精神的写照,‘超然’的,不是这土台子,而是东坡他本人。”

  苏轼在密州修葺筑就的超然台,就其深远影响而言,完全可以和因陈子昂登临而名扬天下的幽州古台相提并论,堪称唐宋时期最著名的诗意景观。它超越了时间和空间,成为北宋之后中国诗人及士大夫的精神台地。

  楼台已成,静待登台的诗人和明月。熙宁九年(1076)中秋,苏轼和同僚如约而至。

  那日,友人们“欢饮达旦,大醉”。超然台上,浩荡的月色之中,似乎只有苏轼一个人。他越发感受到内心的空明和澄澈。包裹着苏轼的月光、超然台上的月光、密州的月光,如同透明的水波,将苏轼的身心轻轻托举到高处,那儿更加寒冷,也让人更加清醒。

  流水今日,明月前身。在没有人类的时候,明月就早已高挂清空。这超然台上的明月,是最直抵人心、最接天地之气、最气象万千的存在。

  时空深处,似乎响起了苍凉的鼓点,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之美。中国诗歌史上最重要的诗篇《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诞生了: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白面青髯的苏轼,坐在超然台上,坐在月色之中,他又仿佛和明月一道冉冉升起。不朽的诗篇,越过密州的山山水水,照耀着古和今。

  苏轼的明月词,再一次呈现了月色与人类建筑的内在关联。或许,明月本就是最富有诗意的建筑师。月光下的建筑会呼吸,会言语。月光从来都不是静静地洒落,而是与每一栋琼楼、每一间朱阁、每一扇绮户和每一个无眠者轻声对话。此时,建筑营造出幽微的意境——细密的雕花,网住了月光;折转的护栏,投下了参差的月影。

  高擎酒杯的词人,好像要把天宇看穿。或许那一刻,苏轼更透彻地理解了超然的深意,超然就是无限地打开自己、无限地接纳世界之后,迎来丰盛与宁静。沉浸于无边的月色,万物变得轻盈,仿佛挣脱了一切束缚,成为自由的精灵。

  天上的明月有圆有缺,苏轼内心的明月却始终朗照。从此,他将无惧任何艰辛和苦难,无畏任何狂风和暴雨,他已拥有一颗超然之心,晶莹剔透,无坚不摧。奥地利诗人里尔克曾说:“如同月亮一样,生活确实有不断规避我们的一面,但这并不是生活的对立面,而是对它的完满性和丰富性的充实,是对现实的美妙而圆满的空间和存在之球体的充实。”

  在密州的超然台上,苏轼谱写出了属于苏轼、属于中国,也属于全人类的明月之诗、超然之诗。

  (作者:向以鲜,系四川大学历史文化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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