赣江十八滩的惊涛与平湖

浩浩赣江,奔涌千里,横贯赣鄱大地。万顷万安平湖之下,沉睡着一段惊心动魄的千古险途。深埋水底的嶙峋礁石,烙印着隋唐以降的惊涛怒浪、急流漩涡,于幽暗的淤泥间封存着千年沧桑。一块块江底顽石,恰似镌刻岁月的青铜碑铭,载风云起落,藏人世悲欢。
赣江十八滩,九十里水程险隘,是横亘在赣江腹地的磅礴龙脊,扼守着南北水路咽喉,自古便有“南康赣石”之称。从赣州龟角尾启程的江水,至此陡然湍急,两岸山峦夹峙,危崖壁立,江中暗礁林立,险石丛生,如苍龙凝爪,裂浪吞川。长风穿峡,怒涛拍岩,水势汹涌磅礴,以万钧之势激荡河川,令所有的行舟者无不胆寒。
赣江十八滩,是古时南北水运避之不及的生死险关,是千帆竞渡的凶险绝境,更是沉淀千年文脉的精神高地。岁月滔滔,无数舟楫于此颠簸沉浮,无数行旅在此历尽风霜,无数华章诗赋于此应运而生,无数人间故事随江水流转,万古流传。
壹
千里赣江,发源于武夷山麓,一路蜿蜒向北,纵贯江右,裹挟着群山灵气,承载着两岸烟火,滋润着无数人家,被称作江西的母亲河。从高空俯视,它就像一条碧绿的丝带,串联起赣州、吉安、南昌等古城,养育着千万赣鄱儿女,书写着千年水运传奇。然而浩浩赣江流到赣州与万安交界处时,却露出了最狰狞、最狂暴的一面。
从赣县(现江西省赣州市赣县区)储潭到万安县良口,短短九十里水路,是赣江全程地势最险、水流最急的河段。亿万年前的地壳运动,把无数坚硬的花岗岩巨石抛进江底,星罗棋布,犬牙交错;河道陡然收窄,地势落差骤增,原本平缓的江水被强行挤压、切割、撕扯,化成奔腾的巨浪、咆哮的激流、凶险的漩涡。声如洪钟,势如奔马——这就是与“蜀之三峡、陕之三门、闽越之恶溪”齐名的绝险之地:赣江十八滩。
古往今来,史志典籍里关于十八滩的记载,字里行间都是凶险与敬畏。《万安县志》结合行政区划,把它顺流分成上下两段:上九滩属赣县——储滩、鳖滩、横弦滩、天柱滩、小湖滩、铜盆滩、阴滩、阳滩、会神滩;下九滩属万安——良口滩、昆仑滩、晓滩、武术滩、小蓼滩、大蓼滩、棉津滩、漂神滩和惶恐滩(原名黄公滩)。
十八滩,滩滩相连,首尾相衔,汹涌百里,险象环生,是无可争议的水上绝境。河道曲折迂回,江面时宽时窄,暗礁潜藏,激流奔涌,漩涡密布。船行至此,稍有不慎就触礁翻船,船毁人亡。岁月长河里,多少弄船好手、往来商贾,在这里命丧黄泉,葬身鱼腹。千百年来,船家提到这里,无不心惊胆战。
《水经注》早有记载:“赣川石阻,水急行难。”寥寥数字说尽险滩的凶险。清同治版《赣州府志》中《胡学虔滩行诗》写得更让人心里发寒:“章水贡水真奇绝,二三百里石成列。大者凸起似象牛,小者星散如龟鳖。巉岈出没齿齾齾,往来浪传滩十八。滩滩栉比难悉数,孔明八阵石蕴布。水猛悠悠飘叶过,水渴曲曲穿针度。穿针飘叶色莽沆,雷奔电霍舟难上……虔滩之难,难于上青天,天煦地妪德好生。胡不知彭蠡、洞庭之巨浸,沆茫无边,乃设械匿阱,击撞硉矹,令人心悸而目旋……”
赣州民间有句民谣,直白得吓人:“赣江十八滩,滩滩鬼门关,竹篙点水心胆寒,十船过滩九船翻。”这是无数生命换来的血泪警示。在没有现代航运工具的古代,十八滩就是横在南北交通上的一道天堑,一条生死线。
所以,凡是逆赣江北上或南下岭南的舟船,到了十八滩两头,必定靠岸停泊,到岸上的萧公庙、储君庙里点香烛、放爆竹,摆祭品、拜河仙,虔诚敬奉水神,求个一路平安。然后重金请经验丰富的滩师引航,召集身强力壮的纤夫拉纤,做好万全准备,才敢小心翼翼驶入险滩。这一套仪式,是船家们最后的心理安慰,也是他们对十八滩最深的敬畏。
千百年来,十八滩的凶险催生了两个相依相存的职业——滩师与纤夫。这两个行当,从唐代就出现了,代代相传,一直到20世纪90年代万安水库建成蓄水,才退出历史舞台,成了尘封的记忆。
滩师,是十八滩上的“水上活地图”,是舟船过滩的“定海神针”。他们世代住在赣江两岸,从小在江边长大,熟悉每一处暗礁的方位、每一股水流的脾气、每一个漩涡的规律。手里的竹篙是探路的神器,轻轻一点,就知道江底深浅;眼里的江水是流动的密码,一眼望去,就辨得出方向。滩师在,船在,滩师失手,船覆无疑,这话一点不夸张。赣县大湖江乡的张姓、陈姓先辈,不少以滩师为业,凭一身本事在惊涛骇浪里讨生活,护着无数船只平安过滩,也撑起了一家子的生计。每每滩师出行,妻子便会踏岸送行,对唱的滩歌逐浪而行十数里。
女唱:“哥哥撑排闯险滩,竹篙打浪水花溅。……过滩如过鬼门关。”
男唱:“水路闯荡几十春,十八滩险记心间。……行至惶恐风初缓,平安报与妹开颜。”
纤夫,则是十八滩上最苦、最累,也最悲壮的群体。他们是岸边的“人力引擎”,用血肉之躯拉着沉重的船,对抗汹涌的江水。往来十八滩的纤夫,多半赤着身子、光着胳膊,任凭烈日暴晒、冷风吹打,背朝青天,身体呈弓状,喊着沉重的号子或唱着悲壮的滩歌,一步一步往前挪。赣江两岸至今还传着纤夫们的血泪民谣:“四脚落地背朝天,一声号子愁和怨”“扒破指头撑断篙,血染缆绳拉断腰”。每一声号子或歌吼,都藏着日子的艰辛;每一步前行,都泡着汗水和血泪。他们用最原始、最坚韧的方式,在绝境里开辟生路,写下以水为生的底层百姓的生存史诗。
在公路和铁路还没修过来的漫长岁月里,赣江是沟通中原与岭南的“大动脉”,是南北交通的命脉。唐开元四年(716年),宰相张九龄主持开凿大庾岭,拓宽梅关古驿道,崎岖的山路变成坦途,南北交通自此彻底贯通。岭南的香料、象牙、犀角、海盐、海货,中原的丝绸、瓷器、书籍、粮食,都通过赣江,经梅关古驿道往来流转。
唐贞元年间,虔州刺史路应心系民生,第一次组织人力开凿十八滩,清理江底礁石,拓宽河道,让“赣石三百里,沿洄千嶂间”的险石航道有了些安全保障。北宋嘉祐年间,虔州知州赵抃再度主持疏浚赣江,大规模整治十八滩,炸礁清淤,疏通水道,大大改善了通航条件。通过这两次治水,船顺江而下,过十八滩,入长江,通达全国;逆水而上,过章江,经八十里陆路,翻梅岭,入珠江后出海。十八滩从此从“肠梗阻”变成连通南北的黄金水道,赣州也凭此地利,一跃成为全国名城之一,呈现商贾云集、舟楫相连、千帆如林的空前景象。
赣州的贡江,自古就是进贡的水路。赣南的优质木材、淘金、茶叶、瓷器和各类农产品,源源不断地顺着贡江、赣江,经十八滩,入鄱阳湖,过长江,最后到京城,进贡皇室。而朝廷的政令、官员的调任、学子的赶考、百姓的迁徙,也全指望着这条水路。十八滩,这条赣水龙脊,驮着南北的物资,见证着时代的兴衰,撑起了赣南千年的水运繁华,也留下了无数行人的悲欢故事。
贰
十八滩的惊涛骇浪,挡不住南北舟楫,反倒激荡出历代文人墨客的万千思绪,撞出照亮千古的精神火花。在这“赣水龙脊”上,迁客骚人、忠臣义士,把身世之叹、家国之悲、壮志之怀,一股脑倒进笔墨里,写下千古绝唱。十八滩从一处自然险滩,升华成一座文化丰碑、一处精神高地。
北宋绍圣元年(1094年)秋,夕阳染红了赣江。一位鬓角斑白、神色沧桑的老人正乘舟南下,去千里之外的贬谪地惠州。他就是一代文豪苏东坡。苏东坡这次南行,是“乌台诗案”死里逃生后的再度贬谪。从京官到流放犯,从繁华都市到蛮荒岭南,人生大起大落,心里满是沧桑与悲凉。船逆水而上,在轰鸣的水声里颠簸,船工指着前方一处险滩大声说:“此乃黄公滩!”连日心神不宁的苏东坡,恍惚间竟把“黄公”听成了“惶恐”。
这一错听,像惊雷击中了他心底最柔软也最悲凉的弦。触景生情,半生坎坷、仕途失意、家国牵挂,全涌上来。他写下那首流传千古的《八月七日,初入赣,过惶恐滩》:
七千里外二毛人,十八滩头一叶身。
山忆喜欢劳远梦,地名惶恐泣孤臣。
长风送客添帆腹,积雨浮舟减石鳞。
便合与官充水手,此生何止略知津。
57岁的苏东坡,自称“七千里外”的“二毛人”,头发花白;在绵延九十里的十八滩头,他像一片落叶、一叶扁舟。他巧用双关,把错听的“惶恐”变成“泣孤臣”的注脚,道尽了贬谪之臣的孤独与悲凉。
但苏东坡终究是苏东坡,就算身处绝境,骨子里的豁达也没磨灭。尾句里,他近乎自嘲地写:我这一生宦海沉浮,历尽风浪,简直天生该给官府当水手,哪里只是略知渡口方向!这份自我开解、笑对人生的胸怀,让原本令人胆寒的黄公滩,从此有了一个带着文学体温、承载千年悲喜的名字——惶恐滩。
自此,惶恐滩因苏东坡的笔墨名扬天下,成了历代文人心里的文化符号。南宋诗人徐鹿卿、清代学者李绂都曾泛舟惶恐滩,追怀东坡旧事。徐鹿卿在《之官过赣滩·其一》里写“玉局诗中皇恐滩,闻之已为骨毛寒”“坡仙逐海南,为世所弃捐,风帆一叶身,诗句万口传”,字里行间满是同情与敬仰。李绂则在《赣江新涨,险滩尽没,溯流径上》里感慨:“却忆东坡旧游地,当年惶恐未同论。”惶恐滩,因一人一诗,从险滩升华为承载文人情怀的精神家园。
时光流转,南宋山河渐渐风雨飘摇。十八滩的激流撞上民族命运的礁石,溅起更悲怆、更壮烈的火花。
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大举南侵。为保全宋室血脉,年过六旬的隆祐太后孟氏,率领内宫,从洪州(今南昌)逆赣江,仓皇南去。据《宋史》与《三朝北盟会编》,太后一行到泰和县时,遭金兵先锋紧追不舍,大部队顿时溃散。生死关头,隆祐太后在万安县西南的皂口(造口)决定舍舟登陆,弃船逃生。她和潘贵妃等人,坐上简陋的农夫肩舆,在崎岖山路上一路颠簸,历经千辛万苦才到虔州(今赣州),勉强甩掉追兵。
47年后,南宋淳熙三年(1176年),任江西提点刑狱的词人辛弃疾,从郁孤台下登舟,经过造口壁,心里翻江倒海。西北方向,是沦陷的中原故土;眼前脚下,是依旧险恶的赣江。家国之痛、亡国之恨、壮志难酬的悲愤,全化作笔底波澜。他在壁上题了那首《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郁孤台下清江水,中间多少行人泪。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
如果说苏东坡的“惶恐”是个人的身世之叹,那么辛弃疾的“愁余”就是整个民族的集体创伤。郁孤台下的赣江水,流淌着无数逃亡百姓的血泪,驮着整个南宋的悲痛。“西北望长安,可怜无数山”,望不见故都,只看见重重青山,道尽了收复失地的无望与悲凉。而“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在沉重悲哀里透出一丝不屈的坚韧——黑暗终将过去,历史洪流像赣江水,势不可挡。
历史的烟云还没散尽。又一位民族英雄乘舟经过十八滩,用生命和热血写下最壮烈、最决绝的绝唱。与苏东坡的贬谪之愁、辛弃疾的家国之悲不同,文天祥的囚舱里,装的是山河破碎的绝望,是宁死不屈的气节。
南宋祥兴元年(1278年),文天祥在广东海丰的五坡岭被元军俘虏。次年,元军押他北上。船到惶恐滩时,望着这处承载苏东坡悲叹、见证南宋屈辱的险滩,文天祥想起赣州起兵勤王、一路浴血奋战的历历往事,想起山河破碎、生灵涂炭,心里悲愤交加。
“惶恐滩头说惶恐,零丁洋里叹零丁”,文天祥把苏东坡笔下的个人惶恐,把个人的身世浮沉,与国家的生死存亡紧紧相连。“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文天祥这掷地有声的誓言和宁死不屈的民族气节,成为中华民族精神的写照。
从苏东坡的个人感叹,到辛弃疾的满腔悲愤,到文天祥的家国绝唱,这座物理上的险滩,已然升华为一座中华民族的精神丰碑,镌刻着忠诚与气节、坚韧与不屈。这条蜿蜒在赣水中的龙脊,没有被惊涛骇浪摧毁,反倒在血与泪的洗礼中,挺起了中华文明最坚硬、最挺拔的脊梁。
叁
时光滚滚向前。当历史的指针拨到20世纪下半叶,十八滩这条咆哮千年的“水上蛟龙”,终于迎来了命运的终极转折。
进入现代社会,交通格局翻天覆地。京九铁路及高铁相继通车,公路网迅速铺开,那条曾承载千年繁华的赣江水运渐渐衰退。以水为生的滩师放下了船篙,纤夫停下了脚步,那些与十八滩相伴一生的故事,成了老人们嘴里的回忆。
然而,中国人从不会被自然的险恶吓倒。为彻底驯服这条巨龙,根除水患、开发资源、造福百姓,党和政府做出了重大决策——在惶恐滩畔兴建万安水电站。
这是一场移山倒海式的伟业。万安水电站的建设始于1958年,历经“三上两下”的曲折。直到1981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神州,国家经济实力、技术水平大幅提升,电站终于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开工建设。数千名建设者从全国各地奔赴赣江畔,安营扎寨,风餐露宿,日夜奋战。1990年8月,随着巨大的闸门缓缓落下,咆哮了千万年的赣江水终于收敛了狂躁。万安水电站正式下闸蓄水。高峡出平湖,碧波万顷,烟波浩渺。昔日张牙舞爪的十八滩,尽数淹没在碧波之下,永远成了水下的记忆,历史的符号。
如今,站在万安水电站坝顶远眺,眼前是诗意荡漾、波澜壮阔的另一番景象:江面宽阔,碧波潋滟,水鸟翩跹,渔舟唱晚,一派宁静。岸上,复兴号高铁像白色闪电呼啸而过;高速公路上,集装箱卡车川流不息。昔日滩师的号子、舟船的欸乃、纤夫的悲歌,都已随风飘散。
然而,那条名字叫“十八滩”的赣水龙脊,并未真正沉睡。它依然藏在苏轼的诗篇里,藏在辛弃疾的词作里,藏在文天祥的气节里;藏在万安水库静静的波涛里,藏在两岸百姓安居乐业的笑容里,更藏在即将贯通的赣粤运河的宏伟蓝图里。
十八滩的涅槃重生,不仅是一部自然地理的变迁史,更是一部中华民族从艰难跋涉、不屈抗争,走向繁荣富强的壮阔史诗。这条蜿蜒在赣水中的龙脊,用千年的惊涛,见证了民族的苦难与坚韧;用今日的碧波平湖,写下了时代的辉煌与荣光。它向世界交出答卷:中国人,不仅能用担当挺起民族的脊梁,用气节守护家国的尊严,更能用双手重塑万里河山,用智慧降伏惊涛巨石。
这,就是赣江十八滩留给我们最宝贵的财富。它让我们懂得,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前路有多少风雨,那些深藏在血脉里的奋斗精神、文化底蕴与家国情怀,永远不会沉没,永远不会褪色。它们就像赣江的流水,生生不息,奔涌向前。
(作者:文瑞,系中国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