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脉吴音 两城共守

　　江苏无锡、常州迎来首个法定“锡剧日”当晚，在无锡市人民大会堂内，锣鼓一响，满场屏息。献礼剧目《李金镛》首演，高音穿云裂石。几乎同一时刻，在常州大剧院内，常州市锡剧院第六代、第七代传人同台演绎看家戏《珍珠塔》选段。一脉滩簧古调，在太湖之滨共同唱响。

　　这个共享的节日源于一年前的一次制度创新。2025年，无锡与常州首次协同立法，各自出台《锡剧保护传承条例》，共同将每年6月7日（2008年锡剧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的日子）设为“锡剧日”。这一江南剧种由此迈入法治护航新阶段。

立法护航：让保护有刚性

　　在常州、无锡一带的田埂水畔，滩簧唱了两百多年。清末民初，两地滩簧艺人合班赴沪，挂出“常锡文戏”的牌子演出；1950年“常锡文戏”改称“常锡剧”，并于1955年由江苏省文化局正式定名为“锡剧”。然而这个剧种在百年前曾合流，到了当代却面临“分流”的尴尬局面——两地保护各管一段，资源分散、标准不一，观众老龄化、人才断层的压力如影随形。

　　条例要破的，正是这个“分”字。“两地出台的条例在框架上合为一体、细节上分工协作。”无锡市文广旅局党委副书记、副局长柳永红表示，无锡已建立协同工作机制，定期召开联席会议，并在人才共享、剧目共创、档案共建等方面形成制度安排。

　　值得一提的是，常州、无锡两地条例同时明确，将锡剧保护工作纳入本级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保护经费列入财政预算。一位参与立法的工作人员说，过去锡剧扶持靠“化缘”，今年有、明年没，现在白纸黑字写进法条，“心里踏实了”。常州市文广旅局艺术科科长薛明霞介绍，常州设立了市文化艺术基金，专项保障锡剧创作生产，同时争取到了市委宣传部优秀精神文化产品扶持、高层次人才培养经费、市级非遗保护资金等。

　　“对那些跨地区传播剧种的立法保护来说，这种做法可以复制。”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戏剧影视研究所所长孙书磊认为，“无锡和常州协同立法模式能在很大程度上推动文化遗产共享。由于立法中的鼓励机制与程度不同，所以不同地区的保护政策将带来不同效果，从而促进地区间有益竞争。”

　　这些制度安排指向同一目标——让锡剧保护从临时性支持走向常态化保障。“立法保障根本，设立‘锡剧日’激活末梢。”在柳永红看来，立法将经费、人才等核心要素纳入法定职责，结束了过去靠临时拨付的被动局面，让保障不随人事更迭而波动；“锡剧日”则把散落的力量凝聚到一个时间坐标上，通过集中展演、媒体传播和公众参与，让锡剧从“保护对象”变成“生活方式”。一为底气，一为窗口。

守正创新：让老戏有新声

　　从距无锡市区30公里的严家桥，走出了把滩簧唱进上海滩的袁仁仪。今天，他的第四代传人袁惠兴坐在村里的排练厅里，手边摊着一沓正在打磨的曲谱。“一代宗师袁仁仪当年靠的是敢闯敢拼。今天我做这部戏，就是想让后人知道锡剧是怎么来的。”他带着乡镇民营剧团大胆创新，排出大型原创锡剧《袁仁仪》，已巡演40余场，并获得江苏艺术基金资助。

　　在条例护航下，无锡的锡剧舞台边界悄然松动。无锡市锡剧院的小剧场锡剧《红豆》《聊斋·紫尾》《西子颦》拆掉了镜框式舞台，演员与观众的距离被拉近到呼吸可闻。“守正不是守旧，破圈不是破本。”无锡市锡剧院院长蔡瑜说。剧院还多次走出国门、走进高校巡演。惠山区“天上村前”百姓戏台周周有戏，锡剧艺术传承中心8年排出4部原创大戏，既上过无锡市人民大会堂，也守着“玉祁戏码头”周周演。锡剧艺术传承中心主任孙锡琴说：“没有殿堂，剧种就缺少高度；脱离村台，剧种就失去土壤。”

　　常州同样在老戏里找新路。沉浸式喜剧《半园·珍珠塔》连演三年，场场爆满。青春版《攀弓带》由青年演员挑大梁，2025年10月亮相紫金文化艺术节，2026年6月16日又登上无锡市人民大会堂。线上，常州市锡剧院贴合网络语境创新唱词，推出《常韵淮腔话苏超》《平凡点亮理想》等情景化短视频，多条视频全网播放量破百万，登上抖音城市热榜。

　　在首届“锡剧日”期间，两地配套活动均赋予了锡剧更多的“年轻化”表达。无锡启动了好本子共创、文创设计、AIGC青年视频创作三项征集。严家桥的“桥边听戏”沉浸式体验初步成型。锡剧艺术中心的“博物馆+戏剧”模式每周六上演，AI数字人导览、锡剧主题文创加速推进；常州同步推出冰箱贴、帆布包、贴纸等锡剧主题文创，《你好，锡剧》《锡剧80问》等趣味内容上线。

传艺传神：让薪火有传人

　　“如果唱锡剧的人连无锡话的咬字、气口都拿捏不准，那锡剧的韵味就没了。”蔡瑜的这句话，道出了锡剧传承中最深层的焦虑。今天，年轻演员的无锡话地道程度整体有明显下降。为此，无锡市锡剧院将方言训练纳入日常必修科目，与年度业务考核挂钩，排戏时专门请资深演员逐字逐句“抠”字音。

　　守住乡音，靠的是一代代人“磨”。无锡市文化艺术学校面向小学毕业生招收六年制锡剧表演学员，由国家一级演员驻校授课；惠山区“桃娃小锡班”办了七年，覆盖9所学校，每年约300个孩子在校园里接触滩簧。今年4月，无锡正式印发《锡剧菁才培养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为青年演员搭建从传统折子戏到小剧场实验的梯度路径。

　　协同立法也让“传艺”不再局限于一座城。常州市锡剧院与江苏省戏剧学校已签订委培协议，第八代传人正式入校、快速成长；剧院40余名专业演员中，90后、00后占比超过一半。常州市锡剧院院长夏雪慧介绍，剧院每年开设为期两个月的暑期大练兵，以老带新；依托市委宣传部的高层次人才项目和名师带徒等政策开展正式拜师。2025至2026年，4位青年演员跨城拜师，有的每周都赶往南京学艺，师徒常常牺牲休息日往返。“有了锡剧立法的保障，这些喜欢锡剧、爱锡剧的青年人才就没了后顾之忧。”

　　热闹之外，更需要回到日常。孙锡琴的期盼，道出了许多锡剧从业者的心声——政策保障若能常态化，院团便不必年年为项目奔走，可以安下心来排好戏、育新人。正如孙书磊所言，唯有将节日热度转化为日常温度，让制度化保障与持续性滋养相互支撑，这脉滩簧古调才能真正“活”在当下、传之后世。

　　图片均为无锡市委宣传部供图

　　（本报记者 杜倩 苏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