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5日 Tue

当非洲“变大”,被纠正的不只是地图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15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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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国际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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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15日 Tue
2026年09月15日

当非洲“变大”,被纠正的不只是地图

  非洲究竟有多大?从地理学上说,这几乎不是一个问题。非洲大陆面积超过3000万平方公里,格陵兰岛约216万平方公里,非洲大约相当于14个格陵兰岛。但如果不看数字,在采用墨卡托投影的地图上,非洲看上去只能装下1个格陵兰岛。

  9月4日,联合国大会通过“纠正地图”决议,鼓励在合适场合使用“平等地球”等更能保持面积比例的投影,并推动教育、出版、媒体和数字平台采用更准确的世界地图。

  在卫星影像已经无处不在的今天,多数人的世界感仍然来自更普通的媒介,比如教室墙上的地图、新闻配图和书本插图。地图不是中性的背景,它的投影、取景与标注方式,会持续塑造我们对远近、大小与中心边缘的直觉。因此,围绕地图的争论并非单纯的技术选择,而是关于知识、教育与公共想象的讨论。

那张为航海而生的世界地图

  地图不是地球的缩小版。球形地球被铺展到平面上,面积、形状、距离和方向不可能同时保持准确。每一种投影,都是在不同目标之间作取舍。问题不在于寻找一张“完全正确”的世界地图,而在于弄清一张地图为谁而画、适合用来回答什么问题。

  1569年,佛兰德制图家杰拉杜斯·墨卡托绘制后来以他名字命名的地图时,首先要解决的是航海问题。对16世纪的水手而言,关键不是比较非洲和格陵兰岛的面积,而是确定航行方向。墨卡托投影能较好保持方向和角度,沿固定罗盘方位航行的路线可以在图上画成直线。这使它成为航海时代极具实用性的工具,也决定了它不适合用来比较陆地面积:纬度越高,面积放大越明显。

  如果把墨卡托投影直接解释为欧洲殖民者有意“缩小非洲”,既不符合它的技术史,也容易把复杂问题简化为单一动机。不过,技术上的初衷并不能掩盖公共使用中的问题。一种原本服务于航海的地图,后来何以长期成为学校、媒体和公共文化中默认的世界图像?水手知道自己使用的是航海工具,但教室里面对地图的学生却未必会意识到它的局限性。

  2018年问世的“平等地球”投影选择了另一套优先级,它尽量保持不同地区之间的面积比例,因此更适合展示非洲与格陵兰岛的真实大小关系。当然,它同样会在形状等方面产生变形。所谓“纠正地图”,并不是用一张绝对正确的图替代一张绝对错误的图,而是让地图的取舍重新变得可见。那个看似理所当然的世界,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画法。

地图如何成为我们心中的世界

  “平等地球”的直接触发点是2017年波士顿公立学校采用Gall-Peters等积投影的决定。2017年,波士顿公立学校曾在部分课堂引入Gall-Peters等积投影。一些教师没有撤下墨卡托投影地图,而是让两张地图并置,供学生比较。在Gall-Peters等积投影上,非洲虽然被纵向拉长,形状失真,但面积比例是正确的。非洲和南美洲在新图上显得更大,欧洲与北美洲相对缩小,格陵兰岛的视觉体量变化尤为明显。负责历史与社会研究课程的娜塔莎·斯科特回忆称,孩子们看到两张地图摆在一起,忍不住惊呼:“真的?看看非洲,它变大了。”

  非洲当然没有变大,变化的是观看者心中各地区的比例。我们或许可以把这种感觉叫作“认知尺度”。地理尺度存在于平方公里之中,可以测量,也可以计算;而认知尺度则存在于人的头脑里。人们很少依靠背诵国土面积来形成世界印象,地图、教材、新闻图像、旅行经验和数字屏幕共同形成了这种印象。对许多孩子来说,世界地图是第一次“同时看见整个世界”的地方:什么位于中心,什么靠近边缘,哪些地区显得辽阔,哪些地区显得紧凑,都在这一次观看中留下了印记。

  一次观看不会决定一个人的世界观,但重复出现的图像会沉淀为常识。人们未必能说出格陵兰岛或刚果民主共和国的面积,却常常已对它们的面积大小有了既定印象。地图不直接规定我们如何评价一个地方,但它会影响哪些地区首先被看见,以及它们以什么比例进入日常判断。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可以把非洲近代以来的殖民统治、奴隶贸易、经济依附和国际权力不平等归咎于一张地图。地图本身没有制造贫困,也不能单独解释国际秩序。将“地图把非洲画小了”直接推导为“世界因此轻视非洲”固然有传播力,却绕开了历史中的制度、资本和权力关系。地图的作用在于参与了人们理解这些关系的视觉框架。

  值得警惕的不是地图“画错”了什么,而是我们逐渐忽视了地图与现实之间的不同。

  刚果(金)思想家瓦伦丁·伊夫·穆丁贝在《非洲的发明》中追问:现代知识体系中的“非洲”是如何形成的?他的意思并不是非洲原本不存在,而是指出人们认识非洲的概念、分类和知识有其历史来源。近代以来,探险、传教、研究和殖民活动将河流、山脉、道路、人口、语言与族群纳入测绘、统计和分类。复杂而流动的世界,由此逐渐成为可记录、可比较、可管理的知识对象。穆丁贝将这套逐渐形成的关于非洲的话语与知识称为“殖民图书馆”。图书馆里的力量,并不只来自于某一本书写了什么,还在于哪些“书”被收藏,怎样分类,按照什么目录查找,以及哪些“书”没有进入这座图书馆。

  从这个意义上说,地图是知识生产的视觉形式之一。它把土地、道路、河流和边界压缩到有限的平面上,使一个地区得以被定位、划分与比较。与文字相比,地图常常更容易被当成无须解释的事实。人们会质疑一本书的立场,却较少追问一张地图为何如此绘制。“纠正地图”的公共意义,正在于让这种已经自然而然的观看方式重新成为讨论对象。

谁来决定世界如何被看见

  此次“纠正地图”的倡议由多哥代表非洲集团推动,并得到非洲联盟支持。联合国官方会议报道使用了“认知正义”“历史承认”“公平表征”等值得研究的概念。多哥代表在发言中追问:“我们如何表征世界?我们如何教授世界?几代人又是如何学会观看这个星球的?”并指出,“公正的地图不会改变世界的地理,却会改变我们观看世界的方式。”这句话抓住了争议的核心。

  让我们把视角放到更大的国际政治背景中,近十几年来,非洲国家积极争取制度代表权和话语权。如果说过去关于国际制度改革的许多争论关注的是谁坐在桌边,那么有关地图的争论,触及的是大家落座以前,桌上的那个“世界”已经被画成了什么样子。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地图问题与“表征权”发生了联系,“纠正地图”争取的其实是“视觉表征权”。

  表征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它影响人们怎么看非洲,而是一旦表征被重复得足够多、足够久之后,就会影响人们关于非洲的认知。贫困、冲突、疾病或外来援助,确实是非洲一些地区和一定时期的现实。问题在于,当这些现象被不断抽取出来代表整块大陆,它们就不再只是局部描述,而会被误认为是“非洲的本质”。

  近年来,围绕非洲发生的一些争论,比如归还殖民时期流失的文物、调整学校中的非洲史课程、支持非洲语言进入学术生产、反思国际新闻对非洲的报道框架,看似属于不同领域,实际都涉及知识如何产生、由谁解释的问题。虽然不能把它们简单归为同一个问题,也不能都装进“表征权”这个概念里,但可以看到,非洲开始参与讨论“自己应该以何种样貌进入人类共同的世界图像”。

  从这一角度看,“纠正地图”的意义并不在于让非洲在纸上多出几厘米,而在于提醒人们:世界的图像从来不是自然给定的。改变投影并不能改变财富、权力和机会的现实分布,却可以打断一种已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观看习惯。

  或许,这就是非洲在地图上忽然“变大”的意义。

  (作者:王珩 王琳欢,分别系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教授、浙江师范大学非洲研究院科研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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