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关到海湾,司法温度这样彰显




【法眼观】
“钦果9号”百香果,是甜的。但曾经围绕它打的官司,是苦的。
一个获得授权的百香果新品种,却因许可合同和种苗繁育问题引发纠纷,育种方和种苗企业也从曾经的亲密合作走向后来的分手反目。
法院并没有让这个新品种陷在官司里,而是把双方聚到一张桌前,联合农业部门、行业协会共同调解,使纠纷得到了妥善化解,双方最终握手言和。这是记者日前随最高人民法院新闻局组织的中央媒体采访团走进广西时了解到的一桩案件。
在广西,不只在南宁,从东兴、凭祥的边关口岸,到钦州、防城港的滨海海湾,司法的温度正在彰显。
给育种者“定心丸”
“钦果9号”是广西的黄金百香果品种,它由广西农业科学院与广西钦赐农业科技有限公司联合选育,2024年4月获授权并公告。
可品种还没真正推开,麻烦先来了。
原来,钦赐公司与本地种苗繁育企业诚某公司因为合同和权属问题闹掰了,案件诉到南宁知识产权法庭。一个正待推广的新品种,眼看就要被拖进漫长的官司里。
南宁知识产权法庭副庭长屈勇强介绍,该案由知识产权法庭一审,后上诉到广西高院。
案件到广西高院后,法官没有着急判,而是先去了一趟百香果种植基地,看长势、问行情,把该品种的价值和背后的产业链摸清了。法院又请来农业部门、行业协会,把几方聚到一起,劝导钦赐公司和诚某公司:这是广西的特色品种,只要大家重新合作,一起把产业做大,就能实现共赢。最终,双方重新签了许可协议,关联的侵权案也同步调解结案。
屈勇强介绍,南宁知识产权法庭近年来审结了一批玉米、柑橘、茶花等植物新品种侵权案,逐步明确了裁判规则。
植物新品种权是育种者独有的知识产权。未经许可,他人不得商业繁育、售卖种苗。
但2025年6月施行的新修订的植物新品种保护条例也为农户“留了门”,农民自繁自用不算侵权,无须支付品种使用费。法律所要约束的,是批量繁育种苗用于商业牟利的行为。
过去,有些农户图便宜,买到未经授权的不正规种苗,种下去病害多,产量也上不去。
南宁市农业农村局种业管理科副科长黄艳秋说,现在种植户可以通过官方平台查询品种授权信息,弄清楚自己手里的种苗来路正不正。
“保护植物新品种权,看似抬高了门槛。但最终受益的,是在地里劳作的农民。”该案代理律师、广西广远律师事务所律师张相羽说。
种子是农业的“芯片”。一粒百香果种子,牵着的不只是几家企业,更是无数果农地里的收成。法治守护的是无数育种研发者的智慧与心血,也是农业的未来。
把纠纷“调”下去
百香果的案子,是在法院的桌上谈妥的。许多跨境贸易纠纷,也要靠“谈”。
记者来到南宁国际商事法庭,看到一个调解新词:“行枢辅调”。
“行枢辅调,就是以行业专家作为中枢,进行辅助调解。”南宁铁路运输中级法院党组成员、南宁国际商事法庭常务副庭长杨钉解释,在南宁国际商事法庭,专家调解不是偶尔用用,而是已经固定下来的常态化机制。
杨钉表示,请专业的人讲专业的话,往往比直接劝更管用。
在东兴边民互市贸易区,生鲜交易多,口头约定多,一笔单子金额不大,可麻烦并不少。
“尤其龙虾、海螺这类海产品,最等不起。”东兴市人民法院法官唐岚说,走普通诉讼程序,立案、送达、开庭、判决,时间一拖就是几个月。生鲜海产品最怕拖,处理必须快。
为了提高解纷效率,边民互市贸易区入驻了巡回法庭,并在口岸与边境派出所一起设立了调解室,对边民边贸纠纷开通绿色通道,尽量做到当天立案、当天调解、当天结案。
“很多纠纷,其实熟人一出面说和,双方气就顺了一半。”为进一步提高解纷效率,巡回法庭设立了“中间人”调解席位,邀请当地有声望的商会代表坐上调解席,他们往往更熟悉当地情况,在调解纠纷方面具有优势。
一桩纠纷一旦进入诉讼程序,往往意味着双方“撕破脸”。
“调解能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商户之间的情谊也保得住。”凭祥市友谊镇浦寨社区党支部书记、居委会主任、人民调解员周梅初,做调解有些年头了,在调解纠纷时,调解员倾向于先用情用理稳住双方,再慢慢调解,最后顺利化解矛盾。
工程背后的“清障者”
从边关口岸往东南,是平陆运河。平陆运河是西部陆海新通道的骨干工程,工程量大,参建主体多,建设中的麻烦也不少。
运河施工,柴油是刚需。此前,有人利用油料配送的便利,改装加油机,盗窃工程柴油后低价转卖,涉案赃款高达1500多万元。
案发后,案件到了钦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由于案涉的油已经用掉了,审理阶段没有实物供核验。但法院从账目资金流水上发现了问题,依靠资金流水也能固定证据。由此,案件的推进找到了突破口。”法院时任刑一庭庭长何燕飞表示,法院区分主从犯,组织者被判了12年6个月,其余人分档量刑。法院一边对接施工方,把损失厘清;一边动员被告人家属退赔。这么大的工程,并没有因为一个案件停下来。
司法守护运河,不能只靠刑事打击。广西某航道整治工程,施工双方因为工程款结算分歧闹了起来,原告公司诉请被告支付680多万元。
“案子涉及主体多、法律关系复杂,诉前调解很重要。”北海海事法院立案庭副庭长唐华泽说,“我们把这起案件委派给广西海商海事法学研究会,进行诉前调解,法院同步跟进。”
“调解快,也不用做昂贵的工程鉴定。”唐华泽说,当事人心态也不同,面对法官他们可能更紧张;面对专业组织,他们往往愿意坐下来慢慢谈。
最终,双方在一周内达成了和解,首期工程款如期兑付。企业资金活了,项目也没耽误。
运河的尽头,是海。
防城港的海边,连片的红树林一派葱茏,树冠横展,枝叶低垂轻点水面,是天然的“海岸卫士”。当地法院联合粤、琼等地的沿海法院,共同守护着这片生态屏障。
怎么守?一场非法捕捞水产品案的公开庭审给出了答案。
被告人许某在休渔期内,使用电鱼工具在东湾海域非法捕捞,被海警当场查获。
庭审现场,许某说:“电鱼设备花了一万多元,第一次出海,就被查了。”
该案主办法官、防城港市港口区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庭长谭帮益说:“起初把渔船都扣押了,但考虑到渔船是许某一家谋生的工具,后来我们就返还了。”
许某年近六旬,家里经济困难。法院综合考量后,决定用劳务代偿的方式抵扣生态损害赔偿金:一年内,让许某完成75天以上、总计600小时的海洋垃圾清理,由社区和检察院共同监督。
该严的地方,法院没有退;能宽的地方,法院也彰显了司法温度。
一边是生态保护红线,一边是渔民生计。法院在案件审理过程中,没有只顾一头,而是在中间,找到了一条能走通的路。
广西法院做的,不只是断案。从百香果园到边境口岸,从运河工地到红树林海边,司法既保障着企业权益、百姓生计,也守护着运河与山海。
(本报记者 张惠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