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园林与养生


中国园林有养生之用,并非出于古人的主观臆想。中医书籍对此有明确记载。元邱处机的养生著作《摄生消息论》中讲到,春正、二月间,乍寒乍热,高年之人,容易体热头昏、壅隔涎嗽、四肢倦怠、腰脚无力。若症状不明显,则可在“春日融和”之时,“眺园林亭阁虚敞之处”,以达“用摅滞怀,以畅生气”之效。同样,明代医书《保生秘要》记载,为预防“肝气滞涩”,可于“春阳初升,景物融和”之时,“眺览园林,寻春郊外,以畅春生之气”。
古代文人还常常现身说法,佐证园林的养生之效。晚明散文家、戏曲家祁彪佳在浙江绍兴建有寓园,他曾向友人谈到园林的好处,其一便是“祛病除疴”,“卜筑散闷,正是养心一法。弟向有胃伤血虚之病迩,借剔石疏泉、栽花种竹为医魔却病之方”。北宋词人秦观的经历更为神奇。他在汝南郡作学官时,因肠胃不适,卧病在床,友人高符仲携带来《辋川图》,告知阅此“能愈疾”。果然,在数次览阅该图后,秦观的身体竟奇迹般好了,书云“而愈病”。《辋川图》所绘并非平常山水,而是唐代王维的园子——“辋川别业”的风景,是一座对后世影响极其深远的山水园林。古人还认为,人在患病后,最好能到园林中静养,若条件不允许,身不能至,也要心向往之。如北宋画家、诗人文同写道:“衰后常亲药饵,忧来颇忆林泉,身坐谢庄小阁,心游沈约东田。”
值得注意的是,园林有药效之论还影响到东亚诸国。清康熙时一个叫赵持谦的朝鲜人,拖着病体,徜徉在该国一个颇具中国风的园子里,“列植松竹花药,可以供吾之玩赏矣……左图右书,一啸一咏,可以颐吾之精神矣……戏明月逐凉风,山川呈胜,禽鸟相亲,可以舒吾之幽怀矣”。在一番游赏后,他竟发出了如此感慨:“余于是目以之朗,体以之轻,脱然若沈痾顿消也。”
园林能当良药,并非无稽之谈,说到底,源于中国园林“虽由人作,宛自天开”的审美追求,如园林学家汪菊渊在《吞山怀古》中所言:“总的说来,我国传统的园林是以创作的山水为生活境域的。”现代科学研究证实,人在自然山水环境里易于放松精神、愉悦身心。而古人“模山范水”的造园之道,营造出的山水之境,成了人们亲近自然的又一选择。
山野的园子自不必说,因为它们本身就在真山真水中,如白居易的庐山草堂、无锡秦氏的寄畅园、承德的避暑山庄等。而身居闹市的私家宅园,高墙之内,亦自成“城市山林”。无山处,叠石成峰,无水处,挖地成池,再种植树木莳花,形成一个“青山解语,绿水知心”的第二自然。
古代生产力落后,交通、运输不便,不涉远,城市的达官贵胄、文人士子就可享林泉雅趣,何乐不为?园林成了时人渴望山水的最佳补偿,这使得“性本爱丘山”的古人,生出“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的快意。学者李昌舒说:“庭园的出现与中国美学中的所谓士大夫味、文人味紧密相连。士人足不出户即可游心山林,既不影响自己的出入公堂,又能有淡泊玄远之意趣。于是寄情山林成为公务之余的一种‘适意’‘养性’活动。”
闹市的庭园如此,近郊的湖上园林更甚。西湖山水,在恋人眼里,是断桥爱情,在明代文学家袁宏道眼里,俨然是绝佳的药引,“湖水可以当药,青山可以健脾,逍遥林莽,欹枕岩壑,便不知省却多少参苓丸子矣。”“眼目之昏瞆,心脾之困结,一时遣尽。流连阁中,信宿始去,始知真愈病者,无逾山水。”在他弟弟袁中道的眼里,西湖山水亦是治疗心理、生理疾病的良方。“乃知山水是疗病之妙药。”又有:“寡欲养生,赏心怡神,莫妙于此。”
古人认为,人生病并非总是源自病理性病变,有时是精神焦虑、心理郁结的结果。《庄子》有“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嵇康说,“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学者余英时认为,魏晋南朝以下士大夫有田园或别墅之建筑,是源于汉魏以来士大夫怡情山水之意识,而此一精神则启自仲长统的《乐志论》。他认为,仲长统《乐志论》中的养生之论,最终目的不仅在于求自然生命之延长,更在于获得内在之自足自乐,也就是重视内心的充实。因此,养生更重养心,心安、心静,心情顺畅、愉快,方能祛病除疴。清代做过宁海知县的柳商贤,曾记录了这么一件事,说洞庭东山人郑季雅告诉他,自从建成“愒园”,休憩其中,一直困扰自己的病一下痊愈了。“吾之愒于斯园也,以治吾疾也,始吾病剧时,若涉大海,心摇摇无所主,及园成而栖息。于是心远地偏,久之而病苦失。”柳商贤分析,郑季雅构园,在园中休息调养,是对症下药,找准了方向。因为过去玩岁愒日,光阴虚度,导致神散气乱,易于得病。如今入住园中,静气敛神,读书治学,方是正途。心不浮躁,沉于学业,当然是学问长,疾病无。“君之构斯园也,读书于其中,燕息于其中,君之疾愈,而君之学亦此益进,斯真善于愒者矣。”
身心愉悦是古人在园林里的普遍感受。清吴德旋“买扬州郑氏之废园,疏泉叠石,种花栽竹,时时啸咏其间,一时贤士大夫多乐从之游”。清洪亮吉“虎邱泛舟,以朱翠炫目胜。秦淮泛舟,以丝竹沸耳胜。平山堂泛舟,以园林池馆称心胜。若西子湖、鉴湖,则以上三者,春秋佳日,时时有之。又加以山水清华,洞壑奇妙,风云变化,烟雨迷离,觉可以娱心志、悦耳目者,无逾此也”。
美学家叶朗说:“美感的一个重要特性就是愉悦性,这是一种精神享受。”又说:“这种精神的愉悦,从广义来说,当然也是一种快感……这种快感,不是单纯的生理快感,它创造了一种氛围,一种韵味,创造了一个情景交融的意象世界。这样的快感,就成了美感,或转化成为美感。中国古代很多诗人、画家,常常有意识地追求这种美感。”今天看来,园林就是古人创造的一个易于情景交融、物我交融、人心和环境妙然相契,让人愉悦的意象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人们俯仰自得,心情好了,自然有利于身体疗愈。
明代藏书家祁尔光把园林生活中的愉悦做了细致的概括,他认为,园居生活能使人心胸旷达,使家庭成员间和睦融洽——“何谓园居乐,能令宇宙宽……能令胸次舒……能令眼界空……能令道念深……能令心境平……能令意味长……能令吾道尊……能令形影亲……能令识趣高……能令俗态无……能令梦寐清……能令客气融。”园居之乐可谓是千金难买的“良药”,对人延年益寿的功效,自不待言。
因此,现实中便出现了为使父母愉悦长寿而买园构园的事迹。清扬州儒商包良训,本不打算买园,但“顾念太夫人春秋高,旧居湫隘,晨夕无以为娱”而购邻园,“于是,花晨月夕,奉板舆,列长筳,庶有以承一日之欢也。”同样,清汪漋说,江都一个叫黄昆华的人极孝顺,为让母亲怡享晚年,“于是垒石为山,捎沟为池。导以回廊,纡以曲榭,杂植嘉葩名卉”,建成容园。从而“每值朝花夕月之际,或奉太夫人鸠杖游止,或与二三同志赋诗论文,弹棋斗茗”。
人们生活在园林里,调节了心情、调整了状态,间接达到了外适内和、心安体宁、健康长寿、养生终老的目的。诚如学者金学智所说:“中国古典园林,可说最初就是为游乐养生而诞生的,以后不断发展,趋于成熟,成为一门全面为养生、纯粹为养生的独特艺术。”
(作者:李金宇,系扬州职业技术大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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