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则徐的故乡

一

　　第二次到福清，是农历五月底。夜色中，分不清天上的星和地上的灯。在利桥古街上走了一段，我看见了他。他站在青铜色雕塑基座上，眉宇紧锁，目光深邃，不屈的头颅伸向天空，似乎在眺望虎门的滚滚烟云和边塞的金戈铁马。

　　这个寒门子弟，凭借非凡的毅力，秉承读书明理、经世致用的家训，在科举道路上披荆斩棘，20岁中举，27岁考中进士，历任多地封疆大吏和钦差大臣。他为官一任，造福一方，整顿吏治，兴修水利，赈灾济民，并以虎门销烟震动世界，也因朝廷昏庸而被革职流放。

　　林则徐，是飘扬在中国人民心中的一面旗帜。

　　我久久地仰望着他，似乎听到他胸膛里惊雷般的诗句：“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长城饮马寒宵月，古戍盘雕大漠风”……

　　就是他，编译了《四洲志》，被誉为近代中国“睁眼看世界第一人”。也是他，嘱托魏源编撰《海国图志》，系统整理西方各国地理、历史、政治及军事思想，为推动中国政治、军事变革提供了理论参照。

　　林则徐一生，先后任职于江苏、陕西、湖北、河南、湖广、广东、云贵等地，曾担任布政使、总督、巡抚、钦差大臣，加上戍边伊犁，他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多数时候，他都在中国社会剧烈动荡的前沿，在民族危难时期，他总是站在风口浪尖上。

　　官当得大，路走得远，事干得多，苦受得深——这就是林则徐。

　　从晚清到新中国成立，人们以各种方式纪念林则徐。进入新世纪，无论是东南沿海，还是大洋彼岸，林则徐的故事依然在流传。

二

　　长期以来，我一直想找到一张林则徐的照片，但是能够见到的，都是后人的绘画、雕塑作品。人们往往根据资料上的只言片语，加上对虎门销烟、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戍边伊犁的想象，勾勒林则徐的形象——或身着战袍，手持单筒望远镜立于密布的战云之中；或身穿官服，威严立于衙门大堂，怒视麾下的贪官污吏；或轻车简从，率队迎风冒雪，向西北边陲进发。一千个艺术家的眼里，有一千个林则徐的造型；亿万百姓的心目中，有亿万个林则徐的面孔。但是无一例外，他的眼睛是深邃的，身躯是高大的，眉宇间带着忧患。即便是雕塑群像，即便画面上人物众多，站在最前面的，也总是林则徐。

　　林则徐的伟大，正在于他创造了很多“第一”。他是中国近代睁眼看世界第一人、运用国际法第一人、翻译西方报刊第一人、倡导自铸银币第一人、倡导创建新式海军第一人……这众多的“第一”，使他成为中国近代改革利刃上的第一块钢，也使他屡次成为历险的第一个人。每次看到林则徐的雕像，我就会想到先贤的那句话——虽千万人，吾往矣。

　　数次瞻仰有关林则徐的绘画、雕塑作品，我特别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就是林则徐的肩膀。毫无疑问，艺术家们跟我一样，从来没有同这个人谋面，然而在他们的画笔和刻刀之下，林则徐都有一副钢铁般的肩膀。这副肩膀披着朝廷命官的标志性披肩，似乎是对胸前一品仙鹤图案的另一种诠释——国家和民族的重托。同时，这副肩膀也扛着西方列强的仇视、凭借贩毒发国难财的奸商的怨恨、卖国贼的诽谤……当然，还有大厦将倾时来自朝廷的推诿和责难。即便是当替罪羊，这副肩膀也没有塌下。既然历史进程中必须有人忍辱负重，那么，就把天大的责任交给我吧，我这副肩膀能扛多久就扛多久。

　　即便坐着，林则徐也是昂首挺胸，双肩舒展，直面青天。美术作品中的这副肩膀，让人想到林则徐一生的跌宕经历，这也是后人对林则徐精神的高度凝练。

三

　　林则徐的故乡在何处，也曾是我关注的问题。小时候听了林则徐的故事，在童年的想象里，我觉得他来自我们大别山，是乡亲们口中经常提到的那个仿佛有着三头六臂的司令员，是身着战袍叱咤风云的红军干部。少年时代看电影，我又觉得他是海龙王派来的，刀枪不入，烈火难侵。后来我知道，林则徐既不属于山，也不属于海。

　　近几年频繁出入沿海地区，无论在广东还是广西，不管在江浙还是福建，总能听到林则徐的故事。第一次到福清，我就得知林则徐出生于侯官县（今福州市鼓楼区），但是在福清人心中，林则徐也是他们的同乡。

　　福清是林则徐的祖籍地，林则徐中进士后曾将“文魁”“进士”牌匾送回福清岑兜村林氏祠堂。1839年，御赐的“福寿”匾额，也被他送回岑兜村，悬挂于宗祠。林则徐及其后裔与岑兜宗亲来往密切，他在《重修福清县文庙碑记》中称福清为“桑梓之邦”。

　　当然，他的故乡在何处并不重要——在福清人的心目中，林则徐就是福清人，就像我把林则徐看成是大别山人，广东人认为林则徐是广东人，伊犁人认为林则徐是伊犁人……或许可以说，林则徐的故乡是侯官、福清、虎门、伊犁，也是陕甘、两湖、两广……林则徐所到之处，无不留下了他励精图治的身影，令当地百姓念念不忘。

　　新中国成立后，人民英雄纪念碑底座上的第一幅浮雕，便是林则徐领导的虎门销烟。南京静海寺禁毒广场，有他巍峨的雕像。福州建造了全国范围内规模最大的林则徐专题纪念馆——林文忠公祠。澳门莲峰庙内也有一座林则徐纪念馆。伊宁福州路885号，3米高的林则徐铜像顶天立地，极目远眺。香港回归那一年，美国纽约曼哈顿东百老汇街，立起一座3米多高的林则徐铜像，与纪念二战英雄的“华裔军人忠烈坊”遥相呼应。

　　很难统计，在全球范围内，与林则徐有关的纪念馆、雕像有多少座，官方的、民间的，大规模的、小规模的。至于绘画和文学作品，就更是无法统计了。甚至可以说，在中国众多的民族英雄当中，林则徐应该是知名度最高的一位。

　　关于林则徐的故乡在哪里，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凡被林则徐精神所感召之地，都是他的故乡。

　　（作者：徐贵祥，系中国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