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光
——配角创作的价值重估
随着《八千里路云和月》《江海潮生》播出,许多观众留意到我饰演的两个角色:一位是中共地下党员曾雪飞,一位是实业家张謇的夫人徐端。她们在波澜壮阔的叙事长卷中,并非“主角”,戏份不多。饰演这两个角色,让我思考一个关乎表演的命题:配角,究竟是叙事的注脚,还是故事里不可或缺的光?
在戏剧文学的经典架构中,配角常被赋予“功能”之责:推动情节的齿轮,折射主角的光谱,填补叙事的缝隙。然而,若演员仅以此为目标,满足于完成叙事交代的任务,便容易将活生生的人演成一纸说明书。我始终坚信,没有微不足道的角色,只有尚未被深情凝视过的人生。
曾雪飞在《八千里路云和月》中,是主要人物丁玉娇的入党介绍人。她就是一盏在风雨中不熄的灯,光亮虽弱,却足以在至暗时刻,为迷途者照见脚下的路。若只将她演绎为传递情报的接头人,这个角色便沦为剧情流程中一个可以被任意替换的符号,观众记住的只是她做了什么,而不是她是谁。所以,我试图赋予这个人物血火交织的年代里女性革命者独有的温润与刚健,让观众看到她对信仰的笃定,理解她作为引路人将自己燃尽也要把火种交给下一个人的决心。
而在《江海潮生》中,徐端承载着另一种厚重。她并非丈夫的剪影,她本身就是那个时代女性走出深闺、以行动参与社会变革的鲜活例证。她的目光越过深深庭院,望见了乱世中嗷嗷待哺的幼儿、渴望新知的女童、亟待振兴的民生百业。她的存在,不仅为张謇的实业版图注入了温润而坚忍的女性力量,更以自身实践回应着启蒙与救亡的时代命题。创作这样的角色,需要以真、以心、以情为舟,驶向历史的深处,去“打捞”那些被宏大叙事轻轻掠过、却同样熠熠生辉的女性身影。
这些角色虽戏份有限,但都是具有生命力的精神主体。我在塑造这些角色的过程中,产生了情感认同与认知变化。比如,面对曾雪飞,我要理解她为何对革命如此笃定;面对徐端,我则要明白她在家国之间从容取舍的胸襟与气度。当我走进这些具有强大精神感召力的人物的生命故事时,她们的精神便如同种子,悄然落入我的心灵土壤里,生根、抽芽,影响并重塑着我的人格。表演的终极意义,或许正在于此:通过化身他者,完成对自我边界的拓展与精神格局的提升。
我重新审视自己走过的创作旅程,从早年《江姐》中高擎信仰火炬的女英雄江姐,到《初心》里于平凡处见伟大的龚全珍,再到今天的曾雪飞与徐端,这是一段从交付自我到收获自我的精神历程。如果说主角的演绎是烈焰焚原的燃烧,那么配角的雕琢便是静水流深的沉潜。
但无论身处何种位置,创作的活水之源,都在镜头、剧场之外,在现实生活里。我1994年开始从事志愿服务,至今足迹遍布30多个省区市。在墨脱深山褶皱里的村落、在三沙市永兴学校的教室、在中国海拔最高城市那曲的星空下,我了解、感受那些未曾被书写却同样磅礴动人的普通人的人生。这是我作为演员打破信息茧房、汲取生活养分的必修课。与那些粗糙而温暖的手掌相握,与那些沧桑而坚定的眼神对视,我忽然懂得,我演过的那些角色并不只活在剧本里,她们的信念、她们的担当、她们的温度散落在这些真实的人身上。是边疆教室里日复一日坚守的支教老师,是既撑起一个家又惦记着左邻右舍的母亲,是为改变一个孩子的命运而不肯停下脚步的基层工作者。在她们身上,我看到了自己饰演过的人物的影子。
踩过真实的泥泞,闻过质朴的烟火,这让我的表演有了根系。回到片场,我便懂得怎样把人物演得更加立体鲜活。这其实是一个相互滋养的过程:角色赋予我的精神力量,推动着我走进公益现场去做实事;而在公益中接触到的那些普通人的坚忍和暖意,又帮我在面对每一个角色时,哪怕戏份再少,也能找到真实可信的情感落点。书法中有“侧锋入笔”之说,不取正锋的中正浑厚,而以偏侧之笔写出别样的锋芒与韵致。配角创作亦如是,不在画面的正中央,却以独到的角度,为整幅作品添上不可替代的一笔。
(作者:丁柳元,系一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