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Wed

说说对口相声中的捧哏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9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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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文艺评论周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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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9日 Wed
2026年09月09日

说说对口相声中的捧哏

  【舞台艺术众家议】 

  捧哏讲究不早不晚、不过不欠,确保台上演员的表演节奏与台下观众的心理节奏始终高度黏合,于戏中做戏、在曲中织曲。

  众所周知,相声有单口、对口、群口之分,却为何一捧一逗的对口形式最为常见、备受欢迎?在一段相声开头的“垫话”部分,我们也常常听到逗哏演员对身边的捧哏演员“砸挂”:“您是站在台上免费听相声来了!”相声艺人甚至还创作出《论捧逗》《大话捧逗》这类专门以“捧逗相争”作为话题的相声作品……捧逗之间充满欢笑,也值得细细推敲:捧哏从何而来、缘何存在?为何看似多余,却又让逗哏、观众离不开?“三分逗七分捧”的说法,背后又蕴藏着怎样的创作智慧、艺术奥妙与现实意义呢?

  回溯相声源头,寻迹相声在清代的初级形态,便能够发现,相声最早是由一人表演,当时或有围观听众偶然一句“顺嘴搭音”,强化了“包袱儿”的喜剧性,效果尤佳。于是,“那人”的位置便渐渐从“场下”进入“场上”,捧逗模式也就此逐步确立。在现代相声史册里,侯宝林和郭启儒、赵振铎和赵世忠、侯耀文和石富宽、高英培和范振钰、王谦祥和李增瑞这样不可分割的“黄金搭档”的表演深入人心。广大观众在对逗哏演员的艺术啧啧称赞的同时,也始终忘却不了捧哏演员不抢风头、甘做绿叶的胸襟与格局,甚至捧哏在观众的心灵审美秤杆上分量更重、更耐咂摸。

  从表演和台词比重来看,逗哏演员无疑承担的作用更大,观众的目光也更多聚焦在逗哏身上。然而,要达成相声谐谑、滑稽、解嘲的目标,博观众一笑,就需要在捧逗之间拉开虚实距离、营造真假错位、形成喜剧张力,见出这两人在智力、反应、品性方面的“势差”,即一庄一谐、一智一愚、一美一丑的搭配。捧哏往往是那个“被开玩笑”的对象。假设没有捧哏的屈尊“扮丑”,逗哏嘲笑的矛头将失去方向,只能对准自己或者观众;假设没有捧哏的主动“装愚”,观众看到的也只会是两个完全类同的“聪明人”,没有比照、不相上下,了无谐趣,就失去了“不同”“变化”“起伏”“参差”所带来的韵律美感。艺谚有云,“扮丑艺不丑,名声千家走。”相声作品所揭露的“丑”,实质上是为了召唤观众心中对丑恶的鞭挞和对美好的追求,捧哏演员也常常通过“欲扬先抑”“欲高先低”来对逗哏的错谬、荒诞进行纠正,美与丑、智与愚正是在一捧一逗的较量、台上台下的笑声中悄然发生着有机转化。

  在一段相声的表演与呈现中,捧逗二人如左右手般相互协作,将“包袱儿”层层系紧,又倏然抖开。“量”得严丝合缝,“捧”得滴水不漏,才是理想的表演状态。小到一个字的“嗯、啊、这、是”,或“有相无声”的一个眼神反应,大到“撞纲”“追柳儿”的紧密配合,都要求捧哏演员全神贯注、时刻同逗哏演员的表演节奏保持高度一致。无论是在《报菜名》《八扇屏》《地理图》的贯口表演中适时地喊一声“好”,还是在《黄鹤楼》《汾河湾》《洪羊洞》的戏曲唱段中稳稳地托腔保调,表演当中“尺寸”“筋劲儿”的变化皆在须臾之间,差之毫厘,“包袱儿”效果就会大打折扣。若从表演的手法、技巧来定位,捧哏演员肩负着“垫砖儿”“递腿儿”“搭桥儿”等不同的具体职能,以及围绕“包袱儿”所进行的“铺、垫、支、抖、翻、缝”等多种结构方式。许多看似即兴发挥的“现挂”,往往基于捧哏对逗哏演员个人风格的充分了解与把握,得益于两人在台下不厌其烦地排练与磨合,方能实现对“死纲死口”之“准词儿”的灵活突破。当下,有些年轻演员疏于台下排练,一味追求“台上见”,殊不知相声艺术并非完全即兴表演,“包袱儿”也不是在台上随随便便“碰”出来的,而是捧逗双方长期共处、驾轻就熟之后水到渠成般的自然呈现。

  过去,相声保留着师父给年轻徒弟捧哏、把场的优良传统,既是言传身教,又是掌舵护航。恰如戏曲舞台上的“一棵菜”,捧逗二人亦是“一场活”。在一场相声演出中,逗哏负责“摇橹”,捧哏负责“掌舵”。捧哏演员所“掌”的,不只是关乎表演节奏、应对突发状况的“舵”,更是随时跟观众交流互动的“舵”。倘若捧哏演员忽视观众的现场反应,不能及时在逗哏和观众之间完成反馈、传达感受,就极易造成捧得过于生硬、表演痕迹太重的问题,相声表演也便失去了其特有的现场性、交流性、互动性。单就捧哏演员常规的站位角度来说,为什么要求其斜侧身四十五度,同时面对着逗哏和观众?因为这样既能配合、伴随逗哏进入其话语逻辑和故事情境,辅助逗哏铺垫情节、渲染气氛;又能随时从故事情境中“跳出”,打断逗哏那不着边际、不合常理的言论,为观众发声、替观众设问。不早不晚、不过不欠,确保台上演员的表演节奏与台下观众的心理节奏始终高度黏合。如此看来,捧哏这一角色,是一种多么精妙又多么高级的舞台奇观!捧哏虽然从“场下”走到了“场上”,却又维系着联结“场下”的无形“纽带”,保留着相声作为民间曲艺那至关重要的观演关系,彰显着相声情境开放、自由、灵活、虚拟的艺术魅力,维持着相声艺术跳进跳出、说法现身、叙演合一的形式手段和本体特征,于戏中做戏、在曲中织曲。

  兼具“演员”与“观众”双重身份属性的捧哏,在舞台上搭建起捧逗关系,也为从生活到艺术、艺术到生活的双向过渡和沟通提供了重要的注脚、搭建了桥梁,它生动地反映了民族美学与价值理念。如果说戏剧舞台上的“戏”来自丰厚的人物关系,那么相声艺术中的包袱儿、谐趣、情理则在极大程度上依托于捧逗关系。观众有时觉得现在的相声“不好笑”“不可乐”了,或许并不是因为包袱儿不够密集、不够惊艳,而是创作者未能针对捧逗关系进行充分、有效的开掘,捧哏演员变成了表演的“局外人”,捧逗关系发生了失衡。要重新探寻捧逗关系的二元转化,就应当在创作和表演中正视、尊重捧哏的作用和价值,更要摒弃过去逗哏对捧哏那类具有侮辱性的伦理哏、打哏,在捧逗不同的性格关系、情感关系中建立互动、张弛有度。捧逗关系在台下是一对相声搭档的双向选择和奔赴,在台上则是以笑解忧、婉而多讽的通力合筑,折射了主角与配角、生活与艺术的紧密关联,诠释了自我与他者、主观与客观的共处之道。捧哏与逗哏的对立统一,是相声艺术以其特有话语形态对“主客统一”这一中国哲学命题的通俗解读与再现,由小见大、化繁为简。

  在个人主体性高扬的现代社会,自我认知、个性彰显似乎不再是难事,但如何处理亲情、爱情、友情里的矛盾,如何在自我与他者、主体与客体的关系中恰当地找到自己的定位,又成为我们每个人都需要思考和面对的新问题……当然,这些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但不妨再看一下相声艺术的“应答”方式,或许能提供一些参考:无论一段相声中捧逗如何戏弄、如何角力、如何争论、如何博弈,在作品结束的那一刻,捧哏演员都会说出观众所熟悉的那几句“我呀”“快别说了”“去你的吧”,台下众人解颐一笑、台上二人深施一礼。

  (作者:刘万赟、孙立生,分别系中国曲艺家协会会员、山东省曲艺家协会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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