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不拉：两根琴弦弹尽草原万象

　　【八音拾萃·冬不拉】　

　　在前不久举办的世界人形机器人运动会上，机器人弹冬不拉的场景，让冬不拉借着科技舞台走进人们视野。

　　冬不拉，在哈萨克斯坦、蒙古、俄罗斯西伯利亚地区以及我国新疆、东北大兴安岭地区的哈萨克族、鄂伦春族中颇为流行，其音域宽广，适合弹奏一些节奏快的曲子。

　　3世纪时的新疆克孜尔千佛洞（第118洞）的壁画《吹笛和弹冬不拉的伎乐人》，清晰勾勒出古人弹奏冬不拉的姿态，足以证明早在魏晋时期，这一乐器便已在西域民间流传。

　　关于冬不拉的起源，民间流传着两个版本的故事。一则是爱情溯源：古时草原青年爱慕部落少女，便伐取山间松木，手工雕琢成简易弦琴，以婉转琴声诉说心意，终得良缘，这件乐器便是最早的冬不拉，自此它成为草原人传递真情、抒发心意的载体。另一则是纪念传说：草原王子冬不拉为民除害、以身殉义，百姓感念其恩德，伐木制琴，弹奏曲调缅怀英雄，并以“冬不拉”命名乐器，琴声呜咽绵长，寄托哀思，冬不拉从此成为草原人敬畏英雄、铭记大义的重要载体。

　　史料与学术研究进一步佐证了冬不拉悠久的历史。据学者法拉布考证，公元12至13世纪，草原游牧文明鼎盛，冬不拉走出原始简易形态，出现成熟定型曲目与规范弹奏技法，成为草原部落集会、祭祀、庆典的专属乐器。元明清三代，随着西域与中原文化交流日益频繁，冬不拉技艺不断完善，形制逐渐统一，弹奏曲目越发丰富，从单一的抒情小曲，延伸出叙事史诗、节庆欢歌、劳作曲调等多种品类，成为哈萨克族人的随身乐具。千百年间，冬不拉从未脱离牧民的生活日常。没有场景限制，草原、毡房、河畔、草场，皆是演奏之地。

　　论形制，冬不拉尽显“大道至简”美学，每一处细节都贴合游牧生活的实用需求与审美习惯。传统冬不拉通体由整块松木或桦木纯手工凿刻而成，不拼接、不黏合，保留原木天然肌理与韧性，抗震耐摔、适配游牧奔波的生活场景。

　　传统冬不拉主要有两种经典形制。一种是“江布尔式冬不拉”，音箱呈椭圆形，形似马勺，体积小巧、音色清亮灵动，高音通透、节奏轻快，适合弹奏欢快的节庆小曲、抒情短调，适配日常自娱、即兴弹唱；一种是“阿拜式冬不拉”，音箱呈规整三角形，身形修长、结构沉稳，低音浑厚绵长、共鸣感强，适合演绎恢宏的曲目，多用于祭祀仪式、大型庆典与史诗弹唱。

　　冬不拉由琴头、琴颈、琴身音箱三部分构成。琴颈细长光滑，无固定品丝，依靠演奏者指尖把控音准，自由度高，适配阿肯（弹奏者）即兴弹唱、随情谱曲的特点；琴身掏空，为共鸣区域，面板轻薄通透，能够最大程度放大弦音；琴弦最初用草原羊肠打磨制成，柔韧细腻、音色温润，现代改良为钢弦，稳定性更强、音域更广，适配各种演奏场景。

　　一把合格的传统冬不拉，制作工序严苛繁复，全程依靠匠人手工打磨，从选材到成品，需历经十几道纯手工工序，其中最耗时的是木材阴干环节。匠人选取树龄十年以上、纹理笔直、无开裂无虫蛀的深山松木、桦木，砍伐后的原木不能直接加工，需置于通风避光处自然阴干，去除木材水分，防止后期变形、开裂、跑音，保证乐器音色稳定、经久耐用。取材阴干完成后，匠人手工掏挖音箱、打磨琴颈、修整轮廓、抛光上蜡、调试琴弦。全程凭手感、经验，没有精准的量化标准，全靠世代传承的匠艺积累。

　　在传统草原文化体系中，冬不拉不只是一件乐器，更是哈萨克族的口述史书、精神载体与民俗密码，承载着整个民族的集体记忆与生活智慧。哈萨克族素有“草原阿肯弹唱”的文化传统，阿肯是草原上的诗人、歌手与故事讲述者，而冬不拉是阿肯不可或缺的“搭档”。同时，冬不拉深度嵌入哈萨克族婚嫁庆典、敖包祭祀等民俗场景。

　　在哈萨克族家庭中，几乎家家户户都摆放着一把冬不拉，长辈教孩童识曲弹奏、知礼明俗。可以说，冬不拉琴弦起落之间，藏着哈萨克族的生活百态。2008年，哈萨克族冬不拉艺术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进入现代社会，冬不拉也曾陷入传承困境，但近年来，这种情况已大为改观。

　　在乐器改良与技艺升级层面，当代匠人坚守古法工艺并融合多民族制琴技艺，优化冬不拉琴身比例、音箱结构与琴弦配比，改良出标准化新式冬不拉。如今市场上流通的冬不拉已细化出完整品类体系，分为最高音、高音、中音、次中音、低音五大品类，适配独奏、合奏、伴奏、交响乐等不同场景。

　　冬不拉还走进校园，年轻的使用者群体不断扩大。新疆塔城、伊犁、木垒等哈萨克族聚居地，多所中小学开设校本课程，组建校园乐团，指导学生辨别木材、刨削琴板、调试琴弦，将冬不拉传承纳入日常美育教学。伊犁特克斯县常年开设冬不拉艺术公益培训班，面向全年龄段爱好者免费授课，零基础也可学习。此外，还有一些青年传承人把冬不拉培训班开到了北京等大城市。

　　冬不拉的应用场景也在不断拓展。在文旅融合进程中，冬不拉成为新疆草原景区的文化名片，传承人入驻阿克塔斯姑娘峰、喀拉峻草原等景区，游客可以沉浸式聆听琴声、体验弹奏、了解文化。冬不拉还频繁登上各类民乐大赛、文艺晚会舞台，并在互联网平台大放异彩。

　　冬不拉重新走进现代生活后，社会对它的需求量不断增加。在新疆伊犁、塔城、阿勒泰等地的不少村子，冬不拉工坊的订单源源不断，村民们制作的冬不拉销往全国各地。村民们依靠一把冬不拉实现了居家就业、就近增收，古老乐器奏响乡村振兴幸福曲。

　　（作者：马希刚，系西北民族大学音乐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