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8日 Tue

【烟火人间】山上有雪,草原有绿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8日 01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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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版:头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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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8日 Tue
2026年09月08日

【烟火人间】山上有雪,草原有绿

  【烟火人间】

  在我小时候,父亲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待在草原,于是我就成了草原的常客。又因为母亲是医生,便常有草原的牧人来看病。他们一来就住在我家,一住一大片。让他们睡床,他们不肯,一定要睡在地上,也不要铺盖,裹着自己的皮袍就可以了。我知道这不是客气,他们是真的睡不惯床。我于是很惭愧,我不仅没有席地而卧的习惯,也没有这方面的自由。但他们一来,我就自由了,我跟他们一起睡,如果他们带着孩子的话。他们患的许多病,比如肝包虫、风湿病,我母亲是治不了的,就把他们带到医院别的医生那里。最终治好了没有呢?在我幼小的心灵里,这是一个不小的牵挂。当然我牵挂的还有奶皮子,我永远都记得牧人送来的香醇无比的奶皮子。我常去草原,有时候就是为了吃一口记忆中的奶皮子。

  父亲和母亲,是我的小说《雪山大地》的主人公强巴和苗医生的原型。

  我发自内心地热爱草原,热爱牧民那种散淡缓慢的日子、那种所求不多而又异常艰辛的生活。我在不断向自己证明:生活并没有因为我是一个城里人而让我丢弃一个牧人的天性。我在复杂人际、繁缛应酬方面的笨拙,我的简单、耿直、虚静、沉默的日常姿态,我对雪山、草原、帐房、牛羊近乎魔怔的迷恋,还有我的写作——那种只要一触及青藏高原就似乎永远不会枯竭的表达,都让我明白我其实一直没有离开过单纯而辛劳的游牧,只不过我把游牧变成了游走或流浪。流浪是生活的,更是精神的。我有着牧人的情怀、牧人的思维方式、牧人的信仰。我的几乎所有作品,都带着牧人的表达方式,包括另外两本小说《藏獒》和《巴颜喀拉山的孩子》。

  我庆幸出生在青藏高原,野生动物以嫡亲的方式存在于我的生活,人与自然——一个大家族的喜怒哀乐连通我的精神网络。没有一个空隙是冷漠与无视,只要你足够明智和仁义,就可以看到人性的善美和光亮比你希望的还要多。写作者的幸运便是:可以用他人的情怀滋养自己的情怀,在完成作品的同时,实现一次新的超越,那里有生命与文学共同确立的精神坐标。

  我见过放生牛羊老死于草原山岗的情形,牧人联合鹫鹰围着它们,告诉我死亡是大自然的一部分,鹫鹰吃了它们就不会再吃别的小动物了。而这个为动物的生死和温饱忧心忡忡的、被称作“放生户”的牧人,却贫穷得连糌粑都吃不起。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舍弃70头牦牛和300多只绵羊的财富,用一生的艰辛去拯救与己无关的生命呢?一个牧人在冰天雪地中风餐露宿好几天,目的仅仅是想知道,这座山上到底有多少只雪豹。因为雪豹作为旗舰动物,它们的定居说明这里已经有了食草的野生动物,而食草动物的出现又说明了牧草的丰盈,牧草的丰盈又说明了水源涵养量的增加,几十公里以外的沼泽一定是大了,而不是像几年前那样小了。牧人就是这样凭借生命的多样性,准确掌握着家园生态优劣的情况。他们不在乎海拔高低、气候冷暖,只要山上有雪、草原有绿就好。他们在被信仰的雪山草原上留下了信仰者的行迹,也营造起了自己平凡而单纯的日常生活——有的会把家里贮备的大部分青干草抛撒进荒野,喂养雪灾后无食可觅的马鹿和岩羊;有的会拆掉草场的网围栏,为的是野生动物能够自由通行;有的会拒绝虫草商提出的承包条件,而决定自己采挖冬虫夏草,虽然收入锐减,但草场却免于人为破坏,而得到精心呵护——他们会小心翼翼地回填挖起的土,再用木柄夯实。因为草原是牧人和牲畜的命根子,是生命存在的根本依靠。每个人的行为中,都有当仁不让,每一次当仁不让中,都有地球的重量。

  生命、自然、历史总是在发展的衔接点上出现伟大的裂缝,生活在裂缝中的人并不觉得裂缝有多么伟大。但未来会告诉我们,那些参天大树正是在裂缝最危险的泥浆中,找到了适合自己的冰凉或滚烫,葳蕤往往来自贫瘠,而不是天然的丰饶。很多时候,人生要追求的并不是给自己增添什么,或者拥有什么,而是放弃该放弃的,剩下那些永远值得存在的,便是人的需要,是生命力的显现了。

  人是什么?它有雪山的高冷,有沙漠的残酷,有星月的淡远,有狂风的暴戾,有海洋的辽阔,有土地的肥沃,有阳光的无私,有动植物的耿直。人并不是拥有了某种万物稀缺的品性,而是综合了万物常见的个性,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有的容器。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一点,他们思考的往往是人和动物的区别是什么,人在大千世界中的特殊性是什么,人不是草木、不是岩石、不是空气、不是水、不是火焰、不是机器的理由是什么。其实他们应该想到:人有时是冰雪,有时是山脉,有时是河水,有时是气流,有时是星星,有时是草木的一枝、动物的一员、土壤的一粒。人是大自然的聚合体,他活着的时候什么都是,死了便什么都不是,但他的同类仍然会像怀念一座消失的雪山、一片退化的草原一样怀念他。

  有一种体验让我刻骨铭心:人的体温会让冰天雪地变成可怕的存在,会让我们感觉到寒冷、艰难、诅咒和死亡的来临。但如果我们用冰的温度去触摸雪山,留给我们的就只会是安适与赞美。抵抗寒冷的不是热,而是更冷;抵抗酷热的不是冷,而是更热。我们是多么需要跟大自然感同身受啊。说到底,写作者是通感与共情的精密仪器,是世间万物的心声,是全部有情与无情的感觉系统。让岩石表达坚硬的自豪,也表达粉碎的恐怖;让植物表达繁茂的喜悦,也表达凋谢的憾恨。天下万物,心心相印。文学艺术,是所有物种的世界,是全部生命借人之手留住自己的载体。

  我早已把灵魂寄存在雪山草原,寄存在天际尽头、云端风梢,就是为了在清旷高寒的境界里保持清醒的头脑,看明白我们自己和世界的纽带关系,看明白我们不过是大自然的一粒尘埃,唯一的选择便是轻轻落下,变作泥土的一部分,再成为冻土带的一方冰石,永远地坚实着——坚实地爱世界,爱人类,爱所有的生命,同时也坚实地成为所有风霜雨雪的被爱。

  在如此单纯磊落的存在里,我就像一峰骆驼跋涉在荒漠戈壁,渴望绿洲到来之时,能有一汪清泉冰凉我干焦的鼻唇,饱满我坍塌的驼峰;我就像一匹儿马在无极之中嘶风吼雨,期待天晓之后,阳光划破云雾,晒干我浑身的汗滴;我就像一只羊,扑向春天,为再次冒出地表的草芽高兴地哭泣;我就像一只狗,为了责任与义务,蹲守在牛羊的身边,彻夜不眠。生命的托付是如此彻底,我爱所有的生命就像所有的生命爱着我。

  我相信,只要有爱,世界便没有隔阂,而文学便是爱的完美方式。

  (作者:杨志军,系作家、茅盾文学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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