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艺术如何表现京华古韵

　　【艺苑论衡】

　　今年是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两周年，一系列以京华文脉为主题的数字艺术展览密集登场。798艺术区的“京师万象图”沉浸式体验展，运用数字测绘、人工智能、全息投影等前沿技术，让观众游走于京城的皇家气象与市井烟火之间；由北京印刷学院主办的“紫禁城·六百年秘境”数字艺术展在法国巴黎举办，将高精度建模的紫禁城全域三维场景呈现在海外观众面前，并以环幕数字全景影片诠释中国传统都城的营造智慧与空间美学。

　　这些展览虽题材各异、展地不同，却在策展思路、技术方案、观展流程等方面呈现出若干共同特点：普遍强调交互性与参与感，观众不再是隔着展柜静观的旁观者，而成为可以走入画面、触发装置、融入叙事的亲历者。以正在举办的“京师万象图”沉浸式体验展与“归心一园——故宫乾隆花园沉浸式光影展”为例，两场展览的核心体验皆为“入画”。前者让观众扫码生成专属NPC形象（指虚拟世界中的数字分身)，走进清代京城街市，在集《京师生春诗意图》与《乾隆南巡图》于一体的78米数字长卷上与画中人物互动。后者让观众以领取“园令”凭证的方式观展，15幕主题场景与17处交互装置次第展开，参与者轻触古画摆件便能触发动态效果，可在曲水流觞的“水面”上唤出诗文，还能步入名画《是一是二图》里留影，置身于乾隆帝理想的书斋生活。从静态展陈到动态交互、从被动观看到身体在场，数字技术正赋予文化资源全新的生命力，让观众通过可参与、可体验的方式亲近传统文化。

　　不过，在令人耳目一新的同时，这些展览也逐渐呈现出模式趋同的现象。一些展览的参观动线与互动环节颇为相似，巨幅投影、流动光幕、全息剧场、人机交互、VR体验几乎成为标准化的配套设置。究其原因，作为一种仍处于成长期的新兴业态，沉浸式数字艺术展览可选用的技术手段虽层出不穷，但真正成熟稳定、适配文博场景，又能在有限工期与预算内落地的方案却趋于相似。同时，面向这类创作的选题孵化、艺科协同与扶持评价机制也有待完善，沉潜深耕的原创探索不易获得足够的经费或评价支持，稳妥可靠的路径遂被反复选用，演变为相对固定的技术程式与视觉模板。

　　当技术门槛不断降低，数字创作愈发便捷时，我们尤须追问：那些沉淀于城郭街巷之间的京味审美文化基因，那些融汇于山水林泉之中的古都气象，能否在算法的迭代中得以呈现，又如何在数字的疆域里更新求变？北京城市地理空间经纬交织、轴带联动的壮美秩序，山环水抱、雄秀兼备的人居生态，怎样转化为数字空间的叙事节奏？京派艺术中正和合、雅俗相济的美学品格，如何在沉浸式展览中唤起当下大众的审美共鸣与文化认同？

　　北京城市图书馆举办的“声游北京——聆听‘中轴’声音艺术展”，为我们提供了一个生动案例。同样是中轴线题材，展览以声音而非视觉为主角，通过数字化声场建模和AI声效合成，将中轴线由南至北的空间秩序转化为由古及今的听觉故事，编织成可听、可感、可触的声音景观。108响敲钟遵循古制，对应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的传统历法智慧。观众亲手叩击时，能切身体会到京城“以钟定序、以历计时”的生活秩序。礼乐展区以聚音罩定向声场呈现中和韶乐、智化寺京音乐等，让礼序乾坤、乐和天地的都城礼制思想落到听觉实处。敲钟追光、竹林抚琴、《茉莉花》曲谱游戏、声音时间轴、北京声音地图投票等交互项目，又使观众直观感受到中轴线串联出的时空轨迹、文化根脉与时代记忆。

　　表现北京深厚的历史文化与崭新的当代风貌，创作者可以从文化理解、学术转化、媒介场景等方面协同发力。

　　一是深化对北京历史文化与美学精神内涵的理解，确立“阐释前置”的创作方法论。数字艺术项目在选定技术方案之前，创作团队应首先思考：作品或展览要提出并展示一个什么样的京城意象？“声游北京”展览主题的成立，正在于它先行回答了“中轴线听起来是什么样”这一问题，对声音媒介的选择也就水到渠成。只有先完成对北京文化底蕴的深度阐释，再选择技术路径，才能避免先有特效模板，再找内容填充的创作倒置。

　　二是推动北京考古、历史、建筑、非遗等领域的学术成果向数字艺术资源转化。例如，利用中轴线高精度测绘数据与建筑图档，能精确复原数字艺术作品中的城市空间与建筑形制，而非让AI凭空生成；依靠明清皇家寺庙壁画彩塑的毫米级三维扫描与多光谱成像数据库，可弥补数字艺术作品中的色彩失真与质感扁平问题；解读金中都、元大都的地层考古资料，则为探索北京城更加悠远的时间纵深、扩展创作素材提供了可能。

　　三是依据不同题材特性选择合适的媒介场景。北京历史文化的不同侧面，自有其恰当的打开方式。面对绵延万里、难以完整亲历的宏大遗产，不妨借助全感剧场引导观众以身入史。比如八达岭长城景区的《万里长城》全感剧场中，体验者戴上VR设备，以明代司信使的身份进入故事，在巡边历程中感受长城的防御体系与工程巧思，体会崇高的戍边精神和家国情怀。对于原址尚存、可在现场体验的建筑遗存，则可走出展厅，以实景展演、多效光影叠加交互手段提升体验感。比如景山公园的《中轴长明之景山奇喵夜》沉浸式展演，利用寿皇殿建筑群作为舞台，运用AR技术将永定门、天坛、鼓楼的虚拟影像叠映于真实殿宇之上，串联戏曲、舞蹈、魔术、武术等多种艺术形式，为游客带来轻松、新奇的体验。只有随主题内容拓展多样艺术形态，激活视觉、听觉、触觉、空间知觉等多重感官通道，才能避免千展一面。

　　（作者：韦昊昱，系首都师范大学艺术与美育研究院讲师、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