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6日 Sun

【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㊵】李伯谦:考古传根脉 育人强学科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6日 01版)
s
01版:头版

版权声明:凡《光明日报》上刊载作品(含标题),未经本报或本网授权不得转载、摘编、改编、篡改或以其它改变或违背作者原意的方式使用,授权转载的请注明来源“《光明日报》”。

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6日 Sun
2026年09月06日

【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㊵】李伯谦:考古传根脉 育人强学科

  【人民需要这样的教育家㊵】

  见到李伯谦时,他正专注伏案,面前是一叠学生新撰的著作文稿。虽已年近鲐背,这位一辈子深耕考古的学术大家仍保持着为后学逐字逐句审改稿件的习惯。

  李伯谦,1937年生于河南郑州,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原院长、教授,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科学家。1956年,他考入北京大学历史系,其后选择了“能走遍祖国大好河山”的考古专业。老师苏秉琦的一句话,加深了他对这份事业的认识:“考古学初心就是修国史。”自此,“修国史”的种子在他心中生根。

  近70年学术生涯中,他专注于中华文明起源与早期国家发展的研究,先后参与河南偃师二里头、安阳殷墟、山西曲沃天马—曲村晋文化遗址等的发掘考证,更倾注心血于夏商周断代工程等重大课题,致力于为夏商周编制“年谱”。

  边治学边育人,李伯谦共培养研究生近百人、为上千名考古系学生授课,始终将“桃李满天下”视为自己最可欣慰的成就。

  1961年毕业留校后,青年教师李伯谦便带领学生奔向了广袤田野、考古一线。他直言自己“喜欢考古,一到工地就兴奋”“摸陶片是最大的享受”,并谆谆提点学子们:“做考古研究首先要重视田野”“考古不是在书斋里空想,而是在泥土中寻找真相。”

  就这样,昌平雪山、殷墟、二里头、琉璃河、盘龙城、吴城、晋侯墓地……他带着一群群年轻人跋山涉水,足迹遍布大江南北。

  “每至遗址,李老师从不只是简单地灌输理论,而是挽起袖子、拿起手铲,和我们一起走在田埂上、蹲在探方里,手把手教我们辨识陶片、清理遗迹、记录数据。”北京联合大学校长雷兴山曾多年跟随李伯谦学习、与其共事,对当时情形记忆犹新。

  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研究员吉琨璋记得,李伯谦常叮嘱学生“手铲要拿稳,发力要均匀,每一下都可能触及千年前的文明密码”。1985年在山西曲村实习时,“遇到复杂的遗迹现象,李老师会引导我们主动思考,结合地层分析遗迹的边界、年代与功能,让我们在实践中理解考古学的严谨与魅力”。

  “田野考古不仅是技术活,更是良心活。”李伯谦常说,每一件文物、每一处遗迹,都是“与千年乃至上万年的历史对话,与先人进行灵魂沟通,还能修正历史文献中的错误记载,实证泱泱大国的悠久文明史,容不得半分敷衍”。这种严谨务实的态度,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学生们。

  如今,他的许多学生已成为考古领域领军人才。陶寺遗址考古队前队长何驽感慨:“后来才明白老师当年带着我们在田野摸爬滚打的意义。那不仅是传授发掘技术,更是培养脚踏实地、求真务实的治学品格与责任担当。”

  体系筑基,厚植学养,是李伯谦在治学方面对学生们的言传身教。

  留校伊始,李伯谦便协助邹衡先生编写《商周考古》讲义。在此过程中,他发现旧讲义内容有些还是民国时期的材料,便广泛查阅、细致考证,将郑州商城、殷墟遗址及商代周边地区的新材料、新认识纳入教材。

  20世纪80年代,基于20余年田野积淀,他开始谋划构建中国青铜时代时空与文化结构体系,并首创“考古学文化因素分析法”这一重要方法论。此后,他将文化因素分析法、历史考古学理论及青铜文化结构体系最新成果融入课堂。

  1998年,他策划推动北大考古学系升格为考古文博学院,积极促进考古学与历史学、民族学、社会学、文化人类学甚至自然科学的跨学科融合。他坦言:“希望引导学生用多元视角看待考古发现,培养复合型考古人才。”

  现任西北大学校长的学生孙庆伟评价:“当年北大考古由系扩院,从考古专业一枝独秀到各专业齐头并进,其意义早已超越北大考古自身建设,而是引领了中国考古学发展的风气之先。”

  耄耋之年,李伯谦仍深耕知识体系构建。在主编的《中国出土青铜器全集》付梓之时,他已近82岁高龄。这部历时11年编纂、近千人参与的巨著,被誉为“中国考古学界的大兵团作战”;而在学生们眼里,“先生就是那个带着大家‘挖战壕’的人”,奔波于全国各地,遴选器物,统筹协调,亲审书稿,日日伏案不遗余力。

  “这种体系化育人模式,让学生既习得知识,更掌握治学方法,实现了从‘授人以鱼’到‘授人以渔’的跨越。”北大考古文博学院党委书记陈建立说。

  李伯谦待学生,普惠无私,如春风化雨。他常说:“每个学生都是一颗种子,只要用心浇灌,就一定能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有学生刚入学时对考古学一无所知,畏难迷茫。李伯谦主动找其谈心,用自己的求学经历鼓励他们:“做考古研究贵在恒久,努力与勤奋是最大的法宝。”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常怀颖感慨:“20多年来,先生常耳提面命,或奖掖提携,或第一时间告知学界新识。对晚辈新作,语多包容,发现错谬也多委婉点出。在他身上,对后学的尊重超越了场域、资历与辈分。”

  “我虽不是先生的入室弟子,但自20世纪末至今,先生待我如入室门生,悉心指导我的学业、田野发掘乃至育人之道。”浙江大学教授张颖岚坦言。

  学无定见,有容乃大。李伯谦崇尚教学相长,鼓励学生大胆质疑、勇于提出不同意见。遇有新意之见,往往主动采纳并倡导。

  “李老师曾在很多场合推荐我的《考古学文化因素分析法与文化因素传播模式论》一文,还在自己研究中援引学生观点,并明确指出‘我是引用谁谁的观点’,这种对学生的鼓励,令我终生难忘。”何驽说。

  对自身学术观点存在的问题,李伯谦也不文过饰非,而是勇于修正。他不仅对学生,而且经常对全国各地的考古工作者说:“学问没有标准答案,要敢于质疑、勇于探索,才能推动学科发展。”

  郑州商城的始建年代涉及夏商分界这一重大学术问题。在看到学生辈赵海涛、侯卫东、袁广阔的相关论文发出新见解后,他主动支持:“这促使我们根据新的材料重新思考问题,或者对原有的结论进行补充、修改,以增强其说服力;或者改变观点,依据新的材料重新研究,提出新的看法。”他还曾当面对侯卫东讲:“老师希望学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样中国考古学才能不断进步。”

  “一生哪有真闲日,百岁仍多未了缘。”2022年重游曲村遗址时,李伯谦写下这样的诗句。如今,即将迎来90岁生日的他,仍记挂着田野,放不下学生。他定期与后学交流,为他们答疑解惑、指点迷津。

  他与教育的缘分,正如他曾发掘的地层,一层叠一层,从未中断……

  (本报记者 晋浩天 本报通讯员 曹芳芳)

下一篇 返回目录

光明日报社概况 | 关于光明网 | 报网动态 | 联系我们 | 法律声明 | 光明网邮箱 | 网站地图

光明日报版权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