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5日 Sat

十卷残帙六百年

——《金石录》递藏略记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5日 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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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版:光明悦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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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5日 Sat
2026年09月05日

十卷残帙六百年

——《金石录》递藏略记

  近年来,宋本《金石录》的出版可谓出版界的一大热点。浙江古籍出版社和上海书画出版社,分别彩印出版了唯二存世的两部宋本《金石录》——上图藏十卷本与国图藏三十卷本。上海图书馆也在年度大展“攟古继美——上海图书馆藏苏州潘氏典籍文献展”上,首次将两部宋刻本合璧展出,引为一时美谈。这种效应,不单单是因为《金石录》在史学研究领域十分重要,更因上图藏《金石录》经多名大家收藏,几乎可以写一部藏书史。

  北宋靖康元年,金兵铁蹄踏破汴京。动乱中,赵明诚、李清照夫妇仍在为一部书稿呕心沥血。这部书稿,便是《金石录》。《金石录》收录钟鼎彝器的铭文款识和碑铭墓志等石刻文字两千种,上起三代,下迄隋唐五代,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建炎三年,赵明诚终于完成《金石录》初稿,却随即病逝于奔逃途中。李清照强忍丧夫之痛,不顾疾病缠身,于战乱流离中笔耕不辍。两年后,这部凝聚着夫妇二人毕生心血的著作终于整理成书,李清照也写下了那篇千古流传的《金石录后序》,道尽二人三十四年间的不易。

  《金石录》在南宋孝宗淳熙年间有龙舒郡斋刻本,后宁宗开禧元年浚仪(古县名,今河南省开封市)赵不謭在龙舒郡斋刻本基础上进行了修补印行,但是这两种本子都长期不显于世。直到清代初年,杭州藏书家冯文昌意外收获了十卷残本的宋刻《金石录》(即上图藏本),这部沉寂数百年的名著才重现世间,从此进入藏书家的视野。

  明代中期以后,宋刻本日渐珍贵,而《金石录》这类名品,更是罕见。元明以来,世人只见钞本,未见原刻,此刻突然出现的宋椠,即便残缺,亦是“鲁殿灵光,岿然独存”。冯文昌当即决定,要为这部珍籍留下独特的印记。他特意镌刻了一方印章,印文曰“金石录十卷人家”,钤盖在《金石录》之上。不仅如此,清代藏书家钱曾的《读书敏求记》称冯氏“长笺短札,帖尾书头,往往用之”。这句话的意思是,冯文昌在他收藏的其他书籍和名帖上,也盖上了“金石录十卷人家”的印章,说明他以拥有《金石录》为豪。

  这一创举,无意间开启了中国藏书史上的一段佳话。此后,凡得到此书的藏书家,都会刻一方“金石录十卷人家”的印章,以为自豪。自冯文昌开始,此书一直流转于江左藏书家之间。徽州藏书家鲍廷博、扬州藏书家江立、扬州藏书家阮元、杭州藏书家韩泰华、苏州藏书家潘祖荫,皆刻有“金石录十卷人家”印章,钤盖在其最得意的藏品之上。

  《金石录》藏家中尤其值得称道的,便是阮元与潘祖荫。阮元得书后,立即将此书寄到北京,请曾参与《四库全书》纂修的大学者翁方纲赏鉴。这位学坛领袖,时年八十五岁,已然耄耋。他收到此书,欣喜异常,“校之玩之累月,作跋数百字,手书册后”,又撰《重镌金石录十卷印歌》相赠。翁方纲去世后,阮元携此书宦游南北,从两广总督到云贵总督,从回朝任职到致仕还乡,始终随身携带,一有闲暇,便拿出来欣赏,先后在书上题写五条跋尾,钤印七十余次,并广邀师友题咏。其侧室刘文如还考辨赵李联姻背景及年寿岁月,意图为李清照晚年再嫁之事辩诬。

  清道光二十二年,此书归入杭州藏书家韩泰华之手。韩泰华酷好金石,在《无事为福斋随笔》中写道:“一日,书贾来售,惊喜欲狂,古色古香,真可宝贵,余得之,亦刻‘金石录十卷人家’一印。”同治十年,此书转归苏州潘祖荫所有。潘祖荫将各家题跋录入《滂喜斋藏书记》,并请篆刻家赵之谦为自己刻印。潘祖荫将此书视为书斋至宝,邀请海内同道欣赏,陈介祺、李文田、李鸿裔、叶昌炽等名家相继在书上题跋题款,使此书的价值“不亚于法书名画”。

  1960年,此书入藏上海图书馆,成为其镇馆之宝之一,结束了六百年的流转生涯。浙江古籍出版社在2024年彩印这部宋刻《金石录》时,将全书钤印全部析出,计有300方。300方印原大原色附录于书后,考证释文,按印主生卒年编排,并在印章下附以该印章的原书页码。自此,这部“十卷人家”《金石录》的递藏源流一目了然。

  浙江古籍出版社影印的宋刻本《金石录》出版后,很短时间内便告售罄。《金石录》相关展览,亦让“宋本”“金石学”“藏书史”等多种文化概念,传播于大众之间。所谓“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出版之于古籍传承与文化传播,仍然具有重要意义。

  (作者:祖胤蛟,系浙江古籍出版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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