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从山溪到舞台的婺剧梦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2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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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文艺评论周刊·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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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从山溪到舞台的婺剧梦

  【戏剧振兴·演员如是说】

  我是在金华的山里长大的。我家开门就是一条大溪,再远些,便是望不到头的山。我的童年,在溪水里、竹林间、山野上度过。那些日子很静,静得只有风声、水声和鸟鸣。直到我第一次看见戏。

  那是一方我从未见过的新天地。我趴在戏台边,看那将军头上的翎子随风而舞,亮相时又能抖出漂亮的造型;看旦角凤冠上的珠子一晃一晃,闪着光;看油彩在演员脸上勾出眉眼,额头一抹通天红,威武极了。我甚至觉得,连那油彩和胭脂的味儿都是香的。我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着迷,但自那以后,村子里但凡有戏,我便扔下书包就往厢房跑,去看他们化妆,去听那锣鼓家伙。尤其是那一声声大锣大鼓,敲在戏里悲苦处,也仿佛敲在我心上,几十年过去,如今再听,依然会毛骨悚然,热泪盈眶。

  那时候,我总在台下暗暗地想,我要成为台上那个人,那个扎靠旗、戴紫金冠、第一个出场的“先锋”。村里看戏的爷爷奶奶们都说,能演这个角色的,得是剧团里最好的一位。于是,这便成了我最初的梦想。

  常有人问我,婺剧是什么?我想了又想。它粗犷、强烈,带着田野的气息和劳动人民的号角,台上演员一开嗓,一股传奇般的气息便扑面而来。长大了学戏之后,我才知道浇筑这些传奇的,是汗水,也是泪水。婺剧不像人们印象中南方戏曲那般婉约,它很“烈”。因为金华这个地方,自古包容、开放,艺人们肯学,更敢改。高腔、昆腔、乱弹、徽戏……这些声腔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这里扎了根,形成了婺剧。当年的老艺人学了昆腔,却改出了婺剧自己的火爆热烈;徽戏随徽商而来,婺剧一板一眼地传了下来,反倒成了“戏曲活化石”。梅兰芳先生曾说,京剧的前身是徽戏,要到婺剧中去找。这话不虚,因为当徽戏在别处渐渐湮没时,是婺剧的老艺人,把它原原本本地保存、传承了下来。

  可哪怕持着这样一份厚重的家底,婺剧的发展也并非一路坦途。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戏曲不景气,许多剧种青黄不接,婺剧也是如此,没人看,没人学,越来越小众。但我们团,愣是从田间地头,一步步走到了世界五大洲。大家都说这两年有了“婺剧现象”,可这现象,不是靠一出戏火起来的,是我们院领导带着大家,二三十年日日夜夜,脚踏实地“磨”出来的。我常觉得,我就是这“现象”里最幸运的一个例子。我2003年进团,那年我17岁,在艺校只练了两年功,嗓子也没有,到团里就是跑龙套。那时候,我对舞台虽向往,却觉得舞台中间的位置,离我远得很。但婺剧团的每一位老师,没有放弃我这样一个最不起眼的演员,他们一点点教我功夫,纠正唱腔、发音,正是在他们的培养和指导下,我渐渐学到了婺剧的“真经”。是这些婺剧的前辈们,把我从龙套,托举到了舞台中央,托举到了白玉兰奖和梅花奖的领奖台上。

  在我们团里,还有一条规矩谁都清楚:不搞攀比,不比鲜花,不比排场,只比功,只比戏。谁练得苦,谁演得好,谁的待遇就好。连食堂饭卡,都以学习成绩分等级,最好的孩子每月补贴1500元,够他吃,也够他在小超市里买柴米油盐。我们就是要把这些年轻人的心稳住,让他们知道,在这儿,只管埋头学戏,天不会亏待你。

  我们排《三打白骨精》,光一个角色就备了A、B、C、D四组演员。我们常常下乡演出,有的村子连点三晚,场场爆满,我们就让不同的组轮着上。那些来自山东、河北、江西等全国各地,为了学习婺剧奔赴金华的孩子们,就是在这样一场接一场的演出里,从演八分钟的小猴,到二十五分钟的折子,再到整本大戏,一点点成长起来。

  这些年,戏曲人常被问到创新。我的看法很朴素:守正都做不好,就别谈创新。戏曲最值钱的东西,就是唱作念打,就是手眼身法步。我们要做的,是把老祖宗的玩意儿学扎实了。创新是锦上添花,是给那坛老酒换个更时新的包装,但前提永远是酒不能变。就像我们戏里的变脸、变装,那是从剧本里长出来的,是为了推进剧情、塑造白骨精的“皮肉骨”,不是凭空瞎凑的热闹。观众或许是被那些“碎片”吸引来的,但让他们留下的,一定是舞台上扎扎实实的“功夫”。

  前些天,我去一所乡下小学,上千个师生,一开场齐唱同一段婺剧,那氛围让我热泪盈眶。这样的学校,在金华还有很多。20年前,我们就开始做“婺剧进校园”,给老师培训,给孩子排戏,帮助他们从“小茶花”“小金桂”,一路比到全国“小梅花”。当年我去辅导过的一个小学,如今一晚上能排出三十多个戏曲节目。更让我欣慰的是,那些孩子里,已经有好几个在毕业后,考进了我们团。

  种子就是这样,一代代种下去,总会发芽的。

  眼前,我们正在打磨一出新戏《女儿国》,这是继《三打白骨精》之后又一出西游记题材的大戏,六月份已经完成了首演,目前在全国各地巡演,并且继续打磨精进。戏要一场一场地唱,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回头想想,我最初的梦想,就是成为台口那个威风凛凛的“先锋”。如今,我早已如愿站到了舞台中央。可我知道,我的身后是老师的托举,是剧团的守望,是一方水土对戏的那份痴。我的梦,是这锣鼓喧天里开出的花,这花香,我想让它飘得更远一些,也让更多在山里、在台下仰望的孩子,能闻到,能相信。

  (作者:楼胜,系婺剧演员、戏剧梅花奖得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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