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看到镜头背后的文化含义

——观电影《奥德赛》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2日 15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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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版:文艺评论周刊·影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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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看到镜头背后的文化含义

——观电影《奥德赛》

  电影《奥德赛》脱胎于荷马史诗,导演克里斯托弗·诺兰在创作中进行了大胆改编,为古老故事文本与人物形象赋予了现代性内核。影片并未渲染古希腊神话中的神明伟力,而是将叙事重心锚定历史现实语境,聚焦凡人“战争英雄”的心路历程与精神困境。特洛伊战争的胜利既未被刻画为正义的辉煌功业,也没有带给策划木马计的奥德修斯英雄凯旋的荣耀感。相反,他历经苦战并目睹报复性的疯狂屠城,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和精神创伤。战争胜利后返回家乡的漫漫归途象征的是奥德修斯难以直面本心的精神放逐。影片通过对传统英雄神话的解构,向观众传递出朴素而深沉的核心立意——信仰崩塌之后,人如何找回本心抵达精神故乡。

  “宙斯法则”一词在影片中出现多次,是古希腊社会由众神之王宙斯守护的神圣规则,要求主人无条件善待陌生人,同时要求客人尊重主人,双方形成互惠互信的契约。这恰恰是理解《奥德赛》电影内核的“题眼”。奥德修斯献上的木马计虽然最终取得战争胜利,但这种诡诈计谋击穿了彼时文明的道义底线。当人们背弃“宙斯法则”,也就意味着崇尚英雄、荣誉和好客之道的文明契约走向终结。奥德修斯的归乡之旅,不仅是跨越浩瀚大海的艰险航行,更被电影诠释为一场直面人性幽暗、疗愈心灵创伤、重塑自我认同的过程。

  奥德修斯在独眼巨人洞穴的遭遇,印证了“木马屠城”后的文明溃败并非偶然。奥德修斯率众进入洞穴之初,想当然地以为洞穴主人会按“宙斯法则”以礼相待。而独眼巨人返回洞穴后,用巨石困住并攻击了这些“闯入者”,生吃数人。迫于双方战力悬殊,奥德修斯及同伴只能用计“智取”,以暗算、欺骗的方式弄瞎独眼巨人并仓皇逃窜。逃出洞穴后,奥德修斯出于傲慢和报复心理,又射伤并彻底激怒独眼巨人。在这场冲突中,双方都摒弃了文明准则。这不仅加剧了奥德修斯对“宙斯法则”信念的动摇,也让他的归途沦为一场无处遁逃的肉体惩罚和精神折磨。

  奥德修斯等人在另一个岛上遭到巨型盔甲战士部族的猛烈袭击。影片将巨型盔甲战士设定为彻底脱离礼法约束的暴力族群。此时的奥德修斯船队已深陷信仰崩塌的混沌之中,驱使他们前行的只有求生本能。双方这场厮杀无关正邪对抗,而是两股野蛮力量的遭遇碰撞。当整个社会失去了彼此信任和交往礼仪,暴力冲突成为常态,弱肉强食成为唯一的生存法则,英雄荣光的传统叙事也宣告终结。此番境遇让奥德修斯船队折损惨重,他对“宙斯法则”的残存信念彻底破碎。

  女巫的试炼,是对人性幽暗与精神异化的沉重审判。她将放纵贪欲、背弃道义的船员变成猪,这一设定是极具讽刺意味的隐喻:当人类放任贪婪、愚昧支配自我,便会褪去文明属性,退回野蛮愚钝的兽性状态。唯有奥德修斯凭借残存的理性与本心抵御了人性的异化,设法让女巫恢复船员的人形,并指引他前往冥界问路。这次经历一定程度上坚定了奥德修斯重建信仰、自我救赎的信念。冥界幻境中,奥德修斯与同他一起参与特洛伊战争的阿伽门农、西农之亡魂对话,并倾听了先知的预言,这个情节投射出他潜意识中的自我灵魂拷问,他的救赎之路由此从被动漂泊转为主动求索。

  塞壬海妖的魅惑,是破碎信仰下人性本心与虚妄荣光的激烈博弈,也是奥德修斯自我救赎的关键试炼。影片借塞壬的歌声“告诉你你最想要的,正是你得不到的,而你再也无法拥有的,正是你曾经拥有却已经失去的”,道破了奥德修斯漫漫归途的精神实质,即由于未能兑现承诺而根本不想回家的自我放逐。在斯库拉与卡律布狄斯构成的双重绝境海域里,一侧是夺命六头海怪的猎杀,一侧是吞噬一切的巨型漩涡,整片海域没有任何道义、规则、温情可言。奥德修斯无法依靠任何文明秩序的庇护,不得不做出牺牲部分同伴以保全余众的抉择。这隐含了创作者对人类世俗战争的终极拷问——为了所谓的胜利我们可以付出多大代价?影片中受到隐性神力守护的太阳神牛群,则是世间残存的、象征秩序与敬畏之心的文明符号。船员们杀牛后殒命,是丧失文明底线的必然结局,而奥德修斯在众人沉沦中守住了道义底线与精神敬畏,象征着自我重建破碎信仰的不懈努力。

  串联起奥德修斯回忆叙事的岛屿并非浪漫的神话秘境,而是一处遮蔽乱世苦难、抚慰精神苦痛的乌托邦避难所。在外界暴力与无序泛滥的反衬下,海岛以安逸平和的幻境,诱惑身负战争创伤与内心罪责的奥德修斯逃避现实。仙女卡吕普索的七年羁绊是对其精神试炼的延续,奥德修斯虽得以远离乱世厮杀,却始终无法消解木马计欺诈、特洛伊屠城与一路道义失守造成的深深愧疚。奥德修斯最终拒绝了永生与遗忘的安宁幻象,找回遗失的记忆告别仙岛,乘坐竹筏继续漂泊。他这一抉择,说明真正的精神归乡不是遁世避俗,而是直面文明凋敝的现实,在苦难自省中坚守信念与承诺。

  影片结尾弱化了复仇成功的快感,突出人与人之间信义沦丧、底线失守、暴力肆虐带来的“文明之殇”。霸占王宫、觊觎王权、践踏主客之礼的一众求婚者,将贪婪、私欲凌驾于礼法信义之上。奥德修斯返回伊萨卡后,奋力肃清乱局并自愿接受流放,以信守承诺完成了信仰重塑与精神返乡,确认了文明溃败时代坚守道义的价值。

  诺兰对《奥德赛》的现代性改编具有明显的借古喻今意味,重新塑造了一个现代意义上的“反英雄”形象。奥德修斯在历经战争洗礼和漂泊磨难之后,选择重拾创伤记忆与情感羁绊,他的战斗经历、家庭责任感以及与他人的社会联结共同确认了其复杂的主体身份。此心安处是吾乡,真正的归乡不仅是身体返回故土,更是在动荡年代重获心灵安宁。

  (作者:梁国杰,系大连大学外国语学院教授、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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