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2日 Wed

文学阅读的“偏移”与“新见”

《光明日报》(2026年09月02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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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版:文艺评论周刊·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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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9月02日 Wed
2026年09月02日

文学阅读的“偏移”与“新见”

  【文学阅读大家谈】

  文学作品自诞生起就面临着接受主体的千差万别、文辞之间的矛盾裂隙,以及不同时空中的“闪展腾挪”。不论是层层剥笋般的精读细读,还是蜻蜓点水似的不求甚解,抑或曲径通幽与另辟蹊径,一切合情合理的阅读方式似乎都有“偏移”的影子。其中有的属于“误读”,指向的是文本客观复原式阅读的反面,与作者的原意相违背,是阐释行为中的谬误、失误或迷误。不过也不能轻易将其涂抹上贬义的色彩,因为也可能是正向的“偏移”,能够提供创造性的“新见”。对原文本的确定性的怀疑、冒犯甚至叛离,很可能跨越思维惯性的桎梏,激发出文字本身的灵性、智性与多重可能性。

读者在阅读上有审美差异性,也有见仁见智的能动性

  文学阅读之所以出现“偏移”,是因为文本的开放性结构和阐释的自由。文学活动可被理解为作者、作品和读者所构成的信息传递过程。读者可能因为言说者的不在场,对作品进行个性化解读。有西方学者认为一切阅读都是“误读”,将“误读”视为对抗性、校正性、创造性的方式,能解构文本的盲点,获得洞见。阐释的自由则带来文本批评的广阔与丰赡。任何文学阐释都难有唯一的标准,这是“误读”与原文本相得益彰的前置条件。

  批评家李健吾评述巴金的“热情”让叙事流畅,也带来描写上的疏忽。巴金辩解称小说“不需要如画的背景”,爱情只是人物性格的展台,重要的是“信仰”。李健吾则指出自己的解读也“是一种独立的艺术,有它自己的宇宙”。不同解读的产生源于认知的差异,巴金注重作品的时代精神与思想内容,而李健吾追求“形式即内容”。

  另外,还有语言限度的问题。《周易》中的“言不尽意”,陆机《文赋》中的“文不逮意”,以及刘勰所说的“意翻空而易奇,言征实而难巧也”等,都是文辞无法充分而精微地抒情表意的注脚。陶渊明的“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直指创作者的难题,即如何以有限的叙述空间延展出力拨千斤、举重若轻的爆发力。钱锺书阐明词语与含意之间的沟壑:“立言之人句斟字酌、慎择精研,而受言之人往往不获尽解,且易曲解而滋误解。”

  语言的暗示性与语言的限度并不悖反,两者是“掩饰与展示”“藏与露”的依存关系。司空图的“不著一字,尽得风流”,姜夔的“语贵含蓄”,以及李渔的“和盘托出,不若使人想象于无穷”等,绵延出“无声胜有声”的文论韵味。叙事上的空白给读者留下阔达而含混的想象空间。文辞的浓缩、凝练、内敛与跳跃,带来的是文本理解上的歧义和偏差。换言之,文本的多义性和不确定性,与读者不同的释读视角相遇合时,往往能激荡出万花筒般的阅读景观。所谓“诗无达诂”,不仅肯定读者的审美差异性,还强调阐释者见仁见智的能动性。这是文学阅读“偏移”现象源源不断生成的动因和奥义。

  从读者层面来看,阅读的过程是自己与作家展开精神对话的过程,是相互之间美学经验交流与碰撞的过程。美国学者韦勒克、沃伦在合著的《文学理论》中写道:“倘若我们今天可以会见莎士比亚,他谈创作《哈姆雷特》的意图就可能使我们大失所望。我们仍然可以有理由坚持在《哈姆雷特》中不断发现新意(而不是创造新意)。”其中的“发现新意”而不是“创造新意”,指涉的是文本创造受制于生成时的话语时空,以及作家与世界的交互关联。读者在诸多“限制”中勘探文本之路,实则是烛照作品的宽广、深邃与细腻之途。作品并非冷冰冰的展品,而是作家与读者共同呼吸的场域。那些貌似向壁虚造的读解,时常能触碰到叙事的玄机与深意;看似天马行空的想象,常常能勾连出汪洋恣肆的神韵。在审美观照下,作品中隐匿的、处于无意识状态的某些确定性的存在,会以不同的方式被发掘出来。

不同的解读方式可能促发新的美学创造

  阅读的“偏移”也可能成为创新的活水源泉。多种形态的审美感觉不期而遇,能促发想象之舟的远航。德国剧作家霍普特曼的《沉钟》,以铸钟匠立志重铸新钟,象征坚韧不拔的精神,又以铸钟匠听闻妻子投水自尽、在水底敲响沉钟而放弃铸钟,暗示理想与现实的纠缠。20世纪20年代,一群中国知识分子被这部作品触动,以“沉钟”这个意象给新创办的刊物命名。有意思的是,他们的理解各有千秋,逸出原初语境,与杂志社同仁“为崇高的理想而严肃工作”的现实追求息息相关。

  事实上,一部作品的形成,并不意味着固化和稳定,其所蕴含的灵动、思辨的因子,能促发他人在阅读的旅行中偶遇创造的灵机。不论是微言大义的意象,还是一唱三叹的情节,这些美学元素再次被激情点燃时,被推向又一个新的表演舞台。它们不仅展现作品的价值与审美演变,还悄无声息地构成阅读史甚至文学史上的独特景象。

  李健吾对《鱼目集》部分诗篇发表的见解,曾遭到作者卞之琳的辩驳,李健吾则回应道:“幸福的人是我,因为我有双重的经验,而经验的交错,做成我生活的深厚。诗人挡不住读者。这正是这首诗美丽的地方,也正是象征主义高妙的地方。”这场由阅读“偏移”而产生的对话,意义不仅在于平等交流中读者主体意识的彰显,更是为思考诗的美学原则搭建争鸣的平台。其关联着20世纪30年代诗歌晦涩化追求的论辩与探讨,让现代派诗歌的存在价值与美学特征在经验互动中更加显现。读者别具匠心的阐发,作为一种经验的“越界”,不仅能在原生态的文学质地上叠印出妙趣横生的色调,还能有效地扩大作品的意义和情感空间。

  阅读的“偏移”,不仅能蔓延出羚羊挂角般的神会与妙悟,还能开辟出艺术花园中奇崛瑰丽的“交叉小径”。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援引《诗经》里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称赞其中蕴含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她在小说《倾城之恋》写范柳原给白流苏念的是“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并慨叹世事无常、人生如寄,“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作家受时代背景、生活经历、叙事节奏等因素的综合影响,认为两人之间的爱情并非毫无算计。小说中,“与子成说”被有意地写成“与子相悦”,凸显范柳原的轻浮与油滑。原诗里对感情的虔诚与珍重,又被诠释为情感的世故与庸常,悲壮的底色在小说中不动声色地衍化为余韵悠长的苍凉。写作的发生关乎着作家感悟生活、透视生命秘境的能力,同时也得益于作者在阅读的器皿中淘洗、筛选出的精华。只言片语可被采撷成章,洞幽烛微亦可缀玉联珠。创作灵感的“破土而出”,既可能源于作家在现实生活中积蓄已久的苦思觅求,也可能产生于阅读世界中的灵光乍现与细腻哲思。

  当然,文学阅读不是主张随心所欲、捕风捉影,而是依托于主体的才情、灵性和思想储备,从而让静止的文本生动起来、活跃起来,焕发出丰沛的生命力。对阅读趣味的发掘与勘测,能够帮助我们摆脱狭隘的理念束缚,重新确立衡量文本的坐标,进而照亮作品中未被察觉的角落,释读出绵绵不绝的新意。

  (作者:谭宇婷,系南京大学中国新文学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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