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业底蕴 智造新锋
——看天津智能机器人产业如何练就硬实力


【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力量·“十五五”新图景新征程】
天津的工业,不是从轻巧处起步的。
1866年,天津机器局筹办,火药、炮弹、机器制造在海河之畔兴起;1875年,大沽船坞在海河南岸开建,打铁厂、锅炉厂、铸铁厂相继设立,北方第一代修造船工人在这里成长。后来,机器局的一批技术工人流入三条石,成为机器铸造厂的骨干,到20世纪30年代,这里已成为天津乃至华北机械制造和铸铁业的重镇。
百余年工业发展留下的,远不止厂房、船坞和机械设备。机器造出来,最终要交给生产线、交给复杂环境、交给时间检验。百年的炉火映照与金铁敲击声里,一座城市的性子也慢慢沉淀下来:不争一时之巧,下得经年功夫。
这种重实、耐磨、勇啃硬骨头的工业气质,从近代机械工业一路延续下来,也成为今天天津机器人产业最深的一层底色。
这些年,天津生长出一批“低调”的机器人企业。它们生产的,是要进工厂、下深水、上高空、经受复杂工况反复检验的“硬家伙”,在并不喧闹的细分赛道里,一做就是十年、二十年。
2025年,天津机器人产业链在链企业104家,工业总产值超过130亿元,其中工业机器人占比超过75%。智能机器人成为天津重点培育的新兴和未来产业链之一。
这些机器人未必最惹眼,却总能在真正需要它们的地方见真章。
百年工业 筋骨自有来处
天津辰星技术股份有限公司的车间里,一台红色并联机器人不停起落。
三条机械臂围着末端执行器高速运动,抓起、放下,再抓起。因为形似倒悬的蜘蛛,这类机器人也被叫作“蜘蛛手”。食品生产线上的薯片、牛奶软包,医药生产线上的药盒,新能源生产线上的电芯,都可能是它面对的物料。
这家企业自2013年成立以来,一直深耕高速工业机器人领域。并联机器人到了实际生产线上,作业节拍通常达到每分钟80至130次。机器要快,更要在连续高速运动中保持稳定和精度,该企业多年来把很大精力用在高速工业机器人的核心技术研发上。
这套技术后来派上了新的用场。
新能源汽车产业快速发展,带动锂电池产业持续扩产。锂电池产线的后道工序中,不少环节需要高速搬运和精密作业,客户的需求开始传到辰星。2022年,该企业推出了适用于3C电子装配、新能源电池堆叠的SCARA机器人。
“我们能推出这款产品,凭的正是过去10余年已经做熟的一套‘底子’。”该公司媒介负责人毛雪梅说,机器的结构换了,反复磨出来的技术没有推倒重来。高速运动控制、软硬件架构等已有技术都可以向新产品迁移。
先把一件事做深,再从深处长出新的枝芽。
2013年成立以来,深之蓝海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没有离开过水下机器人这条赛道。
水下没有卫星定位信号,无线通信受到限制,压力、腐蚀和复杂水况对器械可靠性的要求又很高。深之蓝品牌与设计负责人田春江把这些年企业啃下来的技术一项项数给记者听:控制、导航、通信、系统设计制造、水下动力与能源,还有机械手。
早期最让团队头疼的是推进器——这是水下机器人的“心脏”,进口产品价格高,连续工作时间又有限,更先进的型号还买不到。团队索性从头做起,从7公斤推力一点点往上攻,做到300公斤级。
高速运转中,推进器还要完成瞬间制动和反转,田春江形容,“就像汽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突然要挂倒挡”,而部分产品要在极端工况下连续运行数月,轻易经不起故障。为了一项性能反复试验、连续运行上千小时,成了研发中的常态。
这些年,深之蓝的机器去到越来越复杂的地方,也参与过水下应急搜救和载人飞船返回任务的水域保障。
“从成立之初到现在,我们一直在深海科技上持续投入。”田春江说,十多年下来,企业积累下来的已经不是某一款机器人,而是一套让机器能够下得去、走得准、待得住、干得了活的水下装备能力。
十年磨剑 功夫都在深处
“我们有21年的基础。”
谈到越来越多后来者进入泳池机器人行业带来的竞争压力,天津望圆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总工程师岑璞说了这样一句话。
2005年成立以来,望圆只做泳池清洁机器人。因为欧美大量普通家庭使用地上支架泳池,过去的机器太重,用户搬起来吃力,2009年前后,企业开始开发轻量化机器人;2014年开始做无缆化机器人,则是盯上了另一个“麻烦”:机器人拖着几十米长的电缆在池底来回转向,时间一长,常常“缠成麻花”。
拿掉电缆,新的问题跟着来了:机器人到了水下,怎样和岸上通信?怎样知道自己在哪里?
2023年前后,望圆开始把水声通信、定位和AI视觉进一步用到产品里。陆地上并不陌生的技术,进了泳池却多了一套难题:声波碰到池壁反复折返,不同路径的信号先后回来;水温、气泡、池壁材质都会形成干扰;视觉系统还要面对波光、反射和大片弱纹理区域……
“信号应该是什么样,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参照,只能自己去摸索。”岑璞说。
说起这些年走过的路,天津望圆智能科技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付桂兰把体会落在两个词上:创新、坚韧。
“科技型企业就得不断创新。另外还得坚韧,不能遇到困难就跑。”她说,望圆的产品能不断突破壁垒、用硬实力撬开海外市场的大门,全靠企业在科技创新上“死磕”。新产品到了海外,研发团队很快就跟过去,“总结经验教训,然后改进再提高”。
一池水之外,天津云圣智能科技有限责任公司把近十年的工夫用在了城市上空。
该公司市场传播总监陈芳芳回忆,2017年公司刚成立,那时,行业内无人机执行一次任务,少不了飞手赶到现场:操控起降、换电池、换吊舱,再把采集回来的数据交给其他人处理。“而我们从一开始想做的,就是‘全自主’的低空机器人。”
湖北宜昌夷陵区部署了云圣智能的全自主无人机巡检系统。在一体化数字治理指挥中心大屏上,一架无人机接到森林巡检任务后,从机场自主起飞,掠过林区,机载AI巡视烟火点、枯死木等异常目标。发现问题后,照片、坐标和预警信息随即传回指挥中心。
“没有飞手守在每一架无人机旁边。指挥中心下达任务,工业无人机自己规划航线、起飞、巡查、返航;电量不足后,自己寻找附近的机场换电池;不同任务需要不同传感器,全自动机场再为它换上相应吊舱。多台机场网格化部署后,一架无人机飞不到的地方,可以由另一架接着飞。”指挥中心一位工作人员现场讲解了“全自主”是怎么实现的。
陈芳芳说,企业最初希望做到的,就是让各行业客户不必去学习怎么飞无人机,而是“最好感受不到无人机的存在”就能拿到任务结果。如今,这句话在一个个城市治理场景里,有了具体的模样。
风起之时 重剑始见霜芒
采访中,智能机器人企业普遍感受到,“风来了”。
2024年,“低空经济”首次写入政府工作报告。陈芳芳清楚地记得,当年她到各地交流,不少地方仍在问:“低空经济到底是什么?怎么落地?”一年后,在深圳世界无人机大会上,来交流的地方政府和行业客户已经不再问“是什么”,而是结合自身需求问:“我们这里有哪些场景?具体怎么做?”
变化来得很快。可对云圣智能而言,市场需要的,恰恰是它从2017年就开始做的东西。彼时选中的一条技术路线,到低空经济起势时,忽然有了更大的用武之地。
这样的时间交汇,在其他受访企业身上也能看到。
做了10多年高速运动控制后,辰星赶上中国新能源产业快速扩张,新的锂电池生产工序把SCARA的需求推到企业面前;深之蓝从2013年开始啃水下动力、导航、通信和机械手,10多年后“深海科技”进入国家产业视野,过去采集海洋数据的装备又成为水下人工智能的基础;“泡”在泳池里21年的望圆,在人工智能技术加速成熟时,过去长期积累下来的场景知识、传感数据和算法训练,正好可以转化成新一代智能产品。
岑璞用“共振”二字,来形容这种多年积累与时代机遇的碰撞。
“一方面,是企业在这个行业里深耕多年,对技术、场景、行业有了自己的积累;另一方面,这些年国家在人工智能领域持续投入,整个技术和产业生态也在加快成熟。这两股力量碰到一起,产生了共振的效应。”岑璞说。
“风来了”,天津也在把这些已经扎下根的产业力量往前推,将智能机器人纳入重点培育的新兴和未来产业链。1至4月,全市智能机器人产业链规上企业产值同比增长12.8%,增加值增长17.5%。
企业需要的支持,也越来越具体。辰星在天津发展早期,曾获得厂房免租支持,寻找上下游客户时,天津经开区帮助搭建对接渠道;云圣智能需要大量户外实飞场景,天津提供测试条件,使其能够反复起降、换电换传、编队验证;望圆业务扩张、办公空间不足,经开区工作人员上门了解需求,很快协调出场地。
付桂兰对此感受很深。她说,科技型企业在国际市场上打拼,“链条比较长,碰到的困难多”,关键时候政府给予支持,“就能推着咱们继续往前走”。
百余年前,大沽船坞修造舰船,三条石炉火昼夜不息,海河上的轮船载着原料和机器穿梭往返;百余年后,一台台智能机器人又从这片土地出发,进入生产线、潜入深水、飞向低空,再沿着天津港运往更远的地方。
如今,这座城市的工业化场景早已沧海桑田。只是那种愿意在一个行当里把功夫做深、把产品做到极致的脾性,仍一眼可辨。
(本报记者 李丹阳 吕 慎 朱 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