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唱出中国味道
——郭兰英艺术实践带来的启示
近日,郭兰英先生离世,引发一场跨越不同年龄层的集体缅怀。纵观郭兰英的艺术人生,她的成功,离不开乡土民间艺术的滋养。郭兰英的艺术根基,扎在山西的乡野戏台与民间烟火里。她年少学艺,常年研习山西梆子、地方秧歌、乡土民歌,没有标准化的课堂教材,没有固定的发声模板,日复一日在民间表演中打磨唱腔、锤炼身段、体会人物情绪。正是这样的学艺经历,让她的演唱、表演风格极具中国风采。
郭兰英留给民族歌剧最珍贵的财富,是一套扎根民间、贴合国人审美、适配本土情感表达的艺术表达体系。这份源自乡土、贴近大众的艺术特质,正是中国民族歌剧最核心、最珍贵的“中国味道”。
作为一名歌剧演员和高校教师,研习郭兰英作品及其艺术风格是我的必修课。在这个过程中,笔者更加深刻体会到,郭兰英的艺术看似质朴简单,实则对演唱者的气息、咬字、情感、身段有着极高的要求,也是当下很多演唱者最容易缺失的内核。
在唱腔与发声方式上,郭兰英最大的特点是“亮、透、真”。她不追求厚重的共鸣堆叠,不刻意炫技拔高,发声位置贴近本土民歌与戏曲的自然状态,气息松弛通透、音色清亮纯净,咬字归韵清晰利落、字字落地有声。我们在初练经典唱段时,很容易陷入职业演唱的惯性:过度追求腔体规整、声音统一,听起来标准工整,却少了乡土的鲜活气。反复对照原版打磨后会明白,民族歌剧的本真味道,不是标准化的美声腔体,而是以情带声、字正腔圆、声随字走。比如适当借鉴山西梆子的咬字顿挫、民间小调的气息舒展,弱化刻意的舞台修饰,让声音自然流淌,唱腔才会温润接地气,既有艺术性,更有烟火气。
在舞台表演与人物塑造上,郭兰英塑造的喜儿、小芹等人物,身段灵动自然、神态真挚朴素,举手投足间都是乡村青年的真实状态。笔者发现,诠释这样的经典角色,如果在表演中不自觉带入舞台表演套路,看似完整流畅,结果却会显得疏离空洞。有人评价郭兰英演绎的喜儿:她不是在“演”,而是在舞台上把自己曾经的苦难再经历了一回。这正是我们需要学习的地方,不装、不端、不浮,把普通人的纯粹、倔强、温柔藏在唱腔和体态里,人物形象瞬间就鲜活立体起来。
郭兰英的舞台艺术,最动人的地方就是“接地气”。一是语言接地气,咬字清晰质朴,贴合北方方言与民间唱腔的韵律,字字入耳、人人听懂;二是情感接地气,不空洞抒情、不刻意拔高,所有情绪都源于普通人的悲欢期许,真实克制、真诚动人;三是表达接地气,唱腔松弛自然、身段朴实灵动,褪去舞台的悬浮感,带着乡土生活的鲜活气韵,让艺术浸入人心,而非悬浮于舞台之上。
民间是丰富的艺术素材库。那些朗朗上口的宣叙调,都是从民间素材中提炼出来的简单的旋律和语言,是真真正正从生活里挖掘出来的。这种将生活经验与艺术追求相统一的创作方法,对当前歌剧表演创作仍有重要的启示意义。
音乐也很重要。民族歌剧脱胎于戏曲,又区别于戏曲。新歌剧发展之初,当时的艺术家就提出“要在中国戏曲基础上发展新歌剧”“新歌剧的演员要掌握两种到三种地方戏曲”,《白毛女》创排时,还专门用一个学期的时间让学员们学习中国戏曲,用戏曲的表现手段来丰富和提高他们的表现能力。
回望经典民族歌剧作品,形是歌剧,魂是民间,旋律多来自乡土小调,唱腔源自传统戏曲,情感源自百姓生活,每一段旋律、每一句唱词、每一个身段,都带着独属于中国大地的烟火气韵与民族风骨。我们发展民族歌剧,并非把戏曲直接搬过来,而是要充分利用从戏曲中继承而来的宝贵经验,开展创作,丰富我们的表达方式,唱出有别于西方歌剧的独特韵味。
郭兰英的艺术实践以及过往经典作品的成功经验,为中国民族歌剧标定了方向:民族歌剧之“民族”,不只是中国题材、中国故事的表层标签,更是中国声腔、中国气韵、中国审美的深层内核。其生命力不在于技法的极致、形式的华丽,而在于从民间沃土中汲取的鲜活灵气。民间艺术,藏着中国人最本源的审美基因,藏着中国文艺最深厚的文化底气,永远是民族歌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源头活水。
(作者:赵碧波,系哈尔滨音乐学院声乐歌剧系副教授,歌剧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