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取分数持续走高——
职业本科如何守住“职业”本色




【记者观察】
8月,全国高招录取接近尾声。
多所职业本科院校投档最高分突破600分——深圳职业技术大学610分,深圳信息职业技术大学609分,浙江机电职业技术大学606分,武汉职业技术大学数字媒体艺术专业604.4分……职业本科录取线普遍走高,成为今年高招季绕不开的热门话题。
不止如此,金华职业技术大学已连续5年在一段线投档率100%,570分以上的人数较2025年增幅达15.9%;海南经贸职业大学的新能源汽车工程技术专业投档最高分为599分……
分数何以走高?高分生源多了,职业本科该守住什么、改变什么?
1、热度从何而来
职业本科的“热”,一面在于规模的持续扩容。
西南大学职业教育与成人教育研究所所长林克松介绍,自2019年国家启动本科层次职业教育试点以来,职业本科院校数量已达124所,招生人数(含专科起点本科招生)从2021年的5.65万人增长至2025年的20.07万人。“这种扩容并不是简单意义上的规模扩张,而是职业教育体系优化的重要表现。”林克松表示。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浙江省现代职业教育研究中心副研究员王亚南补充了一组更细的数据:2019年仅15所职业本科院校,2024年增至51所,2025年新增36所。截至2026年5月,全国124所职业本科大学中,80所入选国家第二期“双高计划”。
“但也要看到,体量依然不大。”上海交通大学教育学院副教授余天佐提醒,2025年职业本科在校生51.83万人,仅相当于普通本科在校生的2.4%左右、高职专科在校生的2.9%左右。
“热”的另一面,是高分考生用选择投出的信任票。长春汽车职业技术大学校长张存贵告诉记者,该校2026年面向全国26个省区市招录2000名本科生,目前24个省份录取工作已顺利收官。学校各地投档分数线全部高于所在省份本科控制线,辽宁、山西、陕西三省超线100分以上,高分生源占比大幅提升。
去年,黄俊汉以超河北省物理类本科控制线41分的成绩,考入这所学校新能源汽车工程技术专业。他表示:“我从小就对汽车感兴趣,也想好了往这个行业走。新能源汽车产业正处在高速发展期,到处都在招人。企业真实项目直接进课堂,学生在真实场景里练技术、解决问题,学到的东西能真用上。”
分数何以走高?林克松分析,企业对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的需求持续增强,是背后的重要拉力。“这类人才既要有扎实的专业基础理论,又要具备实践创新能力,职业本科的培养定位与之高度匹配。部分头部院校在专业建设、师资、校企合作等方面的深厚积累,逐渐建立起良好的社会声誉。职教发展通道不断完善,职业本科毕业生同样能拿到本科学历,学生和家长看到的,是相比普通本科更高的性价比。”林克松说。
“随着人工智能普及、高校毕业生规模持续走高等外部环境变化,考生择校的底层逻辑正发生根本性转变,从过去依靠普通本科学历追求阶层跃迁,转向优先换取就业确定性与长期职业稳定性。”王亚南坦陈,人工智能时代到来,一批流程标准化、任务重复性强的岗位正面临技术替代风险,而职业本科从专业设置之初就锚定智能制造、集成电路等国家紧缺产业赛道,凭借清晰、稳定的就业赛道,能一定程度上消解大家对就业不确定性的焦虑。
2、分数抬升会带来什么
“热度之下,分化已经显现。”王亚南指出,办学积淀深厚、产教融合成效扎实的头部公办职业本科连续多年投档线稳步抬升;而相当一部分民办职业本科、地方新升格的非“双高计划”院校,投档线低位徘徊,甚至常年缺额。
他梳理道,湖南省教育考试院公布的2026年本科批第一次征集志愿显示,物理类缺额11940个,其中湖南软件职业技术大学第103组空缺1140个招生计划;在江西,南昌职业大学合计缺额2446人,为省内缺额最多的本科院校。
“办学基础薄弱、产教融合不深的院校,依靠身份升格带来的关注难以长期维持。”林克松说。
余天佐则判断:“当前,职业本科仍处于发展初期,热度主要靠本科身份、政策支持和学位稀缺;中期,将更多依赖城市、专业和学校品牌;长期,必须依靠毕业生就业质量、技术能力和职业发展。”
“录取线走高本身是积极信号,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学校警惕——学术漂移。”林克松说,“这种‘漂移’首先表现在人才培养目标上,部分职业本科将‘本科’等同于‘去职业化’,培养目标逐渐转向学术型人才。简单套用普通本科课程体系、增加理论教学比例,以‘本科化’表象模糊了其与普通本科的差异。评价体系同样出现偏差,教师考核过度看重论文、课题,学生评价过度重视课程成绩、学位获得,而对毕业生对口就业率、就业质量、企业满意度等关注不足。”
他还指出:“需要明确的是,‘本科’是层次提升,‘职业’是类型定位。职业本科不是低配版的普通本科,也不是高职专科的简单升级,而应在保持类型定位的基础上提升育人层次,实现‘职业性’与‘高等性’的统一。”
“分数线走高未必直接导致‘学术漂移’,但职业本科若缺乏办学定力,也难逃趋同之虞。”王亚南把风险看得更具体:比如,课程体系照搬普通本科范式,扩充通识课时,压缩实训、顶岗实习比重;师资评价导向偏移,职称晋升、评优考核偏重论文和纵向科研课题,企业技术服务、实训教学成果权重低;学生评价泛学术化,毕业设计偏向理论综述,少有产线改造、产品研发等实践课题;专业设置热衷低成本专业,校企合作停留在挂牌签约,缺少共建产线、订单培养等深度融合机制。
余天佐也提醒,高分学生及家长可能更重视考研考公,而把企业实践、生产实习视为影响备考的负担;现有高校评价、教师职称和资源配置制度仍呈现出普通大学导向;校企合作不深入,学校退回最熟悉、最容易组织的课堂教学模式。“可以说,真正驱动‘漂移’的,是学校发展参照系从产业和职业,转向传统的学科与学术。”
3、从“学历吸引”转向“质量吸引”
那么,职业本科该守住什么、改变什么?
在林克松看来,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办学定位必须守住,职业本科要侧重培养面向产业一线、解决复杂技术问题的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产教融合的办学特色要守住,把产业真实需求、企业真实项目融入专业、课程、教材、师资、实习实训建设全过程。实践能力培养的办学优势要守住,通过更高水平的实践教学提升学生解决问题的能力。“同时也要主动求变——补足理论教学短板,打造‘双师型’教师队伍,将学生就业质量、企业满意度、职业发展质量作为核心办学绩效指标。”林克松表示。
余天佐认为,始终锚定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的培养定位,明晰毕业生所对应的职业岗位和能力层级是重中之重。每个专业都应明确服务的产业链、对应的技术岗位群,以及毕业后三至五年的职业晋升路径。
“更关键的是,实践教学的中心地位不能动摇,要凸显‘五真’——真实生产问题、真实设备技术环境、真实行业标准、真实成本质量安全约束、可被企业使用或评价的真实成果。”余天佐说,质量评价要守住产业标准,着重关注毕业生专业对口率和岗位技术含量、企业持续参与培养和录用毕业生的程度。
王亚南建议,职业本科应始终锚定“高层次技术技能人才”的核心培养目标,摒弃照搬普通本科学科体系、评价标尺、办学范式的路径依赖。守牢产教融合的办学逻辑主线,联动龙头企业、科研院所搭建实体化产教联合体、产业学院等。护住实践育人的底色,以刚性制度约束实训、企业顶岗实习学时配比,严禁压缩实操课时。
张存贵说,职业本科想要走出特色、规避“更名式办学”误区,核心是在坚守服务产业、赋能实操的核心定位基础上,借鉴普通本科理论育人优势,构建“应用理论+实践技能”双向赋能的培养体系,将企业真实项目、产业前沿场景融入课堂。
“这股‘热度’是机会,也是考验。”林克松强调,职业本科应为学生提供更高水平的学习成长平台、更丰富的创新实践机会、更清晰的职业发展路径,“让学生认识到,选择职业本科并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选择了一条更适合自己的成长路径。如此,职业本科才能真正实现从‘学历吸引’转向‘质量吸引’,而不是换了名称的本科。”
(本报记者 晋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