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4日 Mon

一言道尽文学史

——文学史研究的中国智慧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4日 13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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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版:文史哲周刊·文学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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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24日 Mon
2026年08月24日

一言道尽文学史

——文学史研究的中国智慧

  【坚守中华文化立场,推动文学体系建构】 

  中国文学源远流长,作家、作品浩如烟海。如果有人说,可以用一句话勾勒三千年中国文学史,人们大概会觉得不可思议。然而,近代以来,确有一句流传很广的话,被视为一部微型的中国文学史,这便是出自王国维《宋元戏曲史·序》中的语句:

  凡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楚之骚,汉之赋,六代之骈语,唐之诗,宋之词,元之曲,皆所谓一代之文学,而后世莫能继焉者也。

  王国维为《宋元戏曲史》写序,故所论止于“元曲”。此后,人们推而广之,又加上“明清小说”“晚明小品”等简称。在王国维之前,楚辞、汉赋、唐诗、宋词等名称早已存在。王国维的本意是讲元曲在文学史上的重要性,并不是论述整体的文学史。他用一句话把“楚骚”“汉赋”“六代骈语”“唐诗”“宋词”“元曲”组织成一个系统的文学史序列,并赋予其“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理论意义。这不仅概括了中国文学发展的主要脉络,而且提出了一种观察文学史的重要方法。这一概括已经成为中国人关于文学史深刻、简洁的集体记忆。因此,王国维可以说是“一言道尽中国文学史”。

  文学史是一种漫长而复杂的历史。从《诗经》《楚辞》到唐诗、宋词,从元曲、明清小说到近现代文学,每一个时代都有各种文体,每一种文体又不断演化。如果采取面面俱到的写法,再大的篇幅也难以穷尽。因此,文学史不仅需要丰富的材料,更需要概括性的思维。

  中国文学史的概括性思维,就是在纷繁复杂的历史事实中发现主导性的文学现象,把一个时代最具创造力、最具代表性的文学形式提炼出来,使历史获得清晰的轮廓。这是中国文学史的叙事传统模式之一,在王国维之前已有不少类似的论述。比如,李渔《闲情偶寄》卷一:“历朝文字之盛,其名各有所归。汉史、唐诗,宋文、元曲,此世人口头语也。”焦循从选本的角度说:“余尝欲自楚骚以下,至明八股,撰为一集。汉则专取其赋,魏、晋、六朝至隋则专录五言诗,唐则专录其律诗,宋专录其词,元专录其曲,明专录其八股,一代还其一代之所胜。”(《易余籥录》卷十五)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提出,正体现了这种高度概括的中国文学史学的传统智慧:一个时代往往会形成最具代表性的文学形式,它们集中体现这一时代的精神气质,并形成具有时代标志性的文学成就。这种文体,便成为那个时代文学最鲜明的标志。于是,王国维只用寥寥几个关键词就把漫长、纷纭的文学史勾勒出来,从此,这句话被人们牢牢记住,口耳相传。这可以说是一种中国智慧。

  概括性思维是中国的文化传统。比如,孔子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论语·为政》)孔子用一句话概括《诗经》这部文学经典的特色,那就是“思想纯正,没有邪僻”。又如子贡问孔子说:“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论语·卫灵公》)孔子也是用一句话来解释“恕”这一统摄他所倡导的人生行事原则的理念。中国传统学术强调“钩玄提要”,韩愈《进学解》就说:“记事者必提其要,纂言者必钩其玄。”王国维的“一代有一代之文学”,正可以看作对中国文学史的“钩玄提要”。每一种文体都有自己的历史语境与文体际遇。一个时代可以创造或发展出一种最能体现其精神气质的文学形式,一种文体会在一个特定时代达到高峰。汉代的大赋,体现汉朝初建的恢宏气象;唐诗体现开放自信的盛世精神;宋词适合士大夫细腻幽微的情感表达;元曲则适应了市民文化和戏剧舞台的发展。文体之所以兴盛,并非偶然,而是时代文化共同作用的结果。王国维把戏曲视为元代最具代表性的文体。这意味着,原来处于文体等级较低位置的曲,被提升到了与辞、赋、诗、词相当的文学史地位。《宋元戏曲史》在中国文学史上的意义,不仅是研究戏曲,更是一次文体价值秩序的重新排列。他的贡献还在于,将“俗文学”纳入文学史中心。这为后来小说史、戏曲史研究奠定基础。例如,鲁迅《中国小说史略》、郑振铎《中国俗文学史》等,都可以看作这一文体观念变化的延续。

  概括性的文学史思维强调的是代表性而非唯一性。一个时代绝不是只有一种文体。唐代不仅有诗,还有古文、传奇小说、敦煌俗文学等。宋代除了词,还有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等人的散文。唐宋八大家中,宋代就占了六家。元代除了杂剧,还有散曲、南戏。不同文体之间长期共存、相互影响。宋词的发展,离不开唐诗的传统。唐诗的音律、意象以及表达方式,都影响了宋词。元曲吸收了词体、民歌和戏剧音乐的艺术元素。明清小说则综合了史传、话本、戏曲等多种艺术资源。文学史的发展,就像是多条河流的汇聚,而不是一条直路的延伸。

  “一代有一代之文学”强调的是时代的代表性,并非价值的差序。这一命题不仅揭示了中国文学史上各个时代的高峰,还提供了一种文学史叙述方式:它以历史演进为纵向线索,以文体变迁为第一视点,在时间流变与文体创造的交汇处把握文学发展的规律。换言之,中国文学史并非单纯的朝代更替史,而是时代精神不断转化为文体创造的兴替史。王国维之后,这种概括逐渐成为中国文学史最简要的表达方式,甚至成为普通中国人的文学常识。

  一句话不可能真正道尽文学史,却能够照亮文学史。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理念,之所以历经百余年仍广为流传,不只是因为它概括准确,更因为它揭示了文学发展的基本规律:每一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创造,每一种创造都有自己的历史位置,每一种文体都与时代精神相互成就。文学史研究,既需要“博”,也需要“约”;既需要铺陈万象,也需要提纲挈领。没有材料,概括便流于空泛;没有概括,材料便散乱无归。高明的文学史家,往往能够在浩瀚文献中提炼出最能代表时代精神的文学形态,以简驭繁,以少总多。

  自1904年林传甲、黄人分别出版《中国文学史》以来,中国文学史著作至少已有数百种,真正能够成为几代学人共同历史记忆的却很少,绝大多数旧时文学史著作只静静地存在于文学史学者的目录上,并不为百姓所知。王国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的概括却历久弥新,仍然富有生命力。它能够被后人反复引用,本身就说明它已经超越了一句名人名言的作用,而成为现代中国文学史书写的一种“公共知识”和“共同范式”。

  从这个意义上说,“一代有一代之文学”不仅是一句文学史名言,更是一种中国学术特有的认识论智慧。它体现了中国传统钩玄提要、提纲挈领的思维方式,也启示今天的文学研究,面对愈加丰富的文学现象,仍然需要不断寻找那些能够统摄全局、揭示规律的“概括性”智慧。

  文学史不仅存在于学术著作里,也存在于民族共同的知识结构中。可以说,“唐诗”“宋词”“元曲”等,不仅是文学分类,也是中华文化的重要符号。一个普通中国人,也许没有读过《全唐诗》,却知道唐诗是中国文学的精华;也许不知道《全宋词》,却知道宋词是那个时代的代表性文体;也许对中国文学史并不全面了解,却可能对楚辞、汉赋、唐诗、宋词、元曲等说法耳熟能详。

  一句话当然不能代替文学史,却可以成为进入文学史大门的向导;一个概括当然不能穷尽文学史全貌,却可以勾勒文学史的大致轮廓。也正因为如此,当人们脱口而出、如数家珍地提及楚辞、汉赋、六代骈文、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等时,就不仅是在回忆中国文学盛况,更是在心灵深处向中国文学经典致敬。这或许正是“一言道尽文学史”的深刻意义。

  (作者:吴承学,系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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