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期选举折射美国政治社会变迁

　　【国际观察】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临近，为观察当下美国政治生态和社情民意提供了重要窗口。美国总统大选如同四年一次的“大考”，中期选举则是半期“小考”。虽然是“小考”，但影响却不小。

中间选民对两党政策都不满意

　　尽管中期选举不选总统，但选民对总统施政表现的评判会显著影响同一党派国会议员等的选举结果。就此而言，中期选举既是对总统及其政党的周期性民意问责，也是两年后总统大选的“风向标”。从历史规律来看，总统所属政党在中期选举中往往会失去部分国会席位。总统的民意支持率越低，其政党在众议院的席位损失就越大。根据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团近日发布的民调结果，美国总统特朗普的支持率跌至33%，创下其再次执政以来的最低水平。因此，不少舆论预测2026年中期选举之后，共和党将会失守国会众议院多数席位。不过，历史经验不能简单机械套用，还需要结合现实情况综合审视。

　　回顾2022年中期选举，执政的民主党丢掉国会众议院的控制权。但是，选前民调普遍预判的“红色浪潮”（共和党在中期选举获得大胜）并未兑现，以至于民主党对当年中期选举结果持以“小输就是赢”的乐观态度。美国中期选举投票率显著低于大选，充分动员本党核心选民成为制胜关键。因此，整体民意态度未必总能转化为中期选举的实际得票率。选民的投票倾向还会受到选举关键议题、组织动员成效、候选人素质和地方竞选格局等多重变量影响。加之近年来美国政治极化加剧，对本党选民具有较强政治动员效果的议题往往也会激发对立党派选民投票反对。中间选民对两党政策都不满意，进一步放大了民调预测与中期选举结果之间的偏差。

　　即使美国中期选举结果未必能体现整体民意，但仍是观察美国政治社会变迁的重要窗口。特朗普在2016年大选中获胜标志着以“让美国再次伟大”（MAGA）为旗帜的民粹保守阵营正式登上美国政治舞台。2026年中期选举则是对历经十年的MAGA运动的一次全面审视，将会影响MAGA运动的未来走向，其深远意义远超过国会席位博弈本身。

“变与不变”相互交织

　　2026年中期选举的关键议题呈现出“变与不变”相互交织的特点。经济民生始终是绕不开的主题。英国民意调查机构福卡尔数据研究公司8月上旬开展的一项民调显示，过半数受访美国注册选民认为自现任政府上台以来，自身财务状况出现恶化；近三分之二的受访者认为美国经济正朝着错误方向发展；64%的受访者不认可现任政府应对通胀和生活成本上涨的举措。经济议题是共和党的传统竞选优势。近十年以来，美国社会形成了共和党政府“更擅长经济治理”的固有认知，这也是MAGA阵营争夺美国工薪阶层支持的重要抓手。但是，路透社和益普索集团8月初发布的民调显示，民主党时隔近十年首次在经济政策问题的民调支持度上小幅反超共和党。如果这一民意转折态势在中期选举中得到稳固，将产生不容忽视的政治影响。

　　移民政策同样是共和党在过往竞选中的优势领域。虽然目前民调仍显示共和党在移民议题上领先民主党，但民意的内部分化值得关注。MAGA阵营主导的暴力执法驱逐移民引发社会强烈抗议。美国国土安全部长、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局长先后去职。部分选民虽然认同共和党移民政策的价值取向，却并不接受其具体执法举措。在犯罪治理等其他国内议题上，MAGA阵营也面临政策目标与实现手段之间的社会认知温差。

　　伊朗战事陷入僵局，催生美国社会厌战情绪，既拖累共和党选情，也更加暴露共和党内部分歧。《华盛顿邮报》和益普索集团7月发布的民调显示，68%的受访者认为伊朗战事“不值得打”。尽管在越南、阿富汗和伊拉克战争期间，美国社会也曾爆发强烈的反战情绪，但此次美国社会反对伊朗战事的共识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积聚成势。针对舆论认为中期选举压力影响美伊谈判，特朗普曾在内阁会议上宣称：“我不在乎中期选举。”但是选民很在乎。战争的反噬投射在油价上涨、通胀高企、民生受损等日常问题上，无一不对共和党选情构成冲击。卷入伊朗战事与共和党宣扬的“减少海外军事干预”叙事形成矛盾。共和党内出现的反战声音说明，MAGA阵营并非铁板一块。这场“本可避免”的战争还会牵涉美国国债增长失控、国际信誉下挫、盟友体系瓦解等一系列问题，成为反对党攻击的靶子。

超越选举的社会反思

　　在中期选举背景下，美国民众对各类关键议题的态度折射出MAGA运动带来的社会反思与沉淀。MAGA阵营宣称美国工薪阶层“在全球化中受损”，但其推行的逆全球化举措并未真正惠及该群体。滥施关税不仅没能重振本土制造业，反而使全球产业分工体系陷入混乱与割裂。美国政府的全球经贸霸凌政策使世界经济秩序承受重压，也使美国社会中低收入群体维持生活水准更加困难。民主党“进步派”声势渐增，与其说是因为其政策理念获得广泛认同，不如说是聚焦民生弊病切中选民“痛点”。美国副总统万斯近日在接受采访时公开警告共和党同僚，必须正视并回应青年世代对经济民生的诉求，而非空喊政治口号。

　　行政体制改革是MAGA阵营再度掌权后的核心政策议程，也将经受中期选举的民意检视。“排干政府沼泽”“清除深层政府”等竞选承诺在落地时体现为裁撤职能机构、削减监管规则，乃至以“派系忠诚优先”推动改造官僚体系。MAGA阵营借此实现了对共和党的意识形态重塑，使其民粹保守叙事向选民广泛传播。但是，总统行政权力持续扩张导致分权制衡体制承压，政府治理稳定性与公共服务能力遭到削弱，美国对外政策越发专断强硬。选民群体高度极化导致中间选民萎缩，政党缺乏动力回应社会整体性诉求。美国政治传统的“钟摆效应”失去社会缓冲空间，越发呈现为不同阵营之间的对立碰撞，而非周期性纠偏。

　　2026年美国中期选举不只是对政府内外政策的民意检验，本质上还是对MAGA运动十年来制度改造方案的一次“公投”。中期选举结果将在一定程度上回答一个关键问题：美国社会究竟在多大程度上接受MAGA阵营对政府运作模式的重构。而这一问题又将超越中期选举本身，持续影响美国政治与社会。

　　（作者：陈长宁，系四川大学美国研究中心主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