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1日 Fri

锦瑟何以五十弦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21日 16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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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版:光明文化周末·雅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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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明日报 2026年08月21日 Fri
2026年08月21日

锦瑟何以五十弦

  【谈文绎史】

  因为李商隐的“锦瑟无端五十弦”太出名,让人们误以为,唐代的瑟真的有五十根弦。出土实物和史料记载都表明,唐代的瑟是二十五弦。那么李商隐为何偏要写成“五十弦”呢?这背后藏着一件古老乐器的千年历史。

  先秦时期的瑟与后世文人书案上清雅的琴完全不同。琴,身形修长,七弦,音色幽微,适合一人独对山水,抚弦自吟。瑟则体形宽大,二十五弦,音域宽阔,声宏韵广,专门用于庙堂盛典。

  瑟是先秦礼乐里的重器。《诗经》开篇那位需要“琴瑟友之”和“钟鼓乐之”的女性,据学者分析,很可能就是周文王的夫人太姒,而追求她的男子就是周文王本人。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何《诗经》以此开篇,以及主人公为何需要以琴瑟、钟鼓这几种庙堂重器来取悦她。因为这几种乐器在古代只有高等级贵族才能使用,绝非普通百姓所能见到。

  那么,瑟的二十五弦是怎么定下来的?在《史记·封禅书》中讲了这样一个故事,太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结果乐声太悲,太帝听得受不了,感情失控,便下令把瑟一劈为二,改成二十五弦。这当然是传说,但传说里藏着古人朴素的音乐观念:音乐不可过悲,情感不可过激。五十弦音色沉郁苍凉,情绪张力太强,逾越了礼乐“哀而不伤”的分寸。二十五弦,调式中和,不会让听者陷入过度的悲恸。从五十到二十五,并不是简单的数量减半,而是早期审美从原始奔放走向理性节制的缩影。

  到了汉代,二十五弦瑟已成定制。1972年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了一具彩绘龙纹漆木瑟,保存极好:木胎髹漆,弦孔分明,岳山高耸,二十五根弦痕迹清晰可见。在汉代乐府中,瑟仍然是骨干乐器。

  魏晋时期,玄学兴起,士人不再追求庙堂之上的宏大礼乐,而转向个体生命的内在超越。这时,古琴的优势就凸显出来了——体量轻便,便于携带;左手可在弦上吟、猱、绰、注,滑出极其细腻的音色变化。而瑟音色虽然洪亮,却以右手弹拨为主,左手变化极少,声音平直且单调,适合国家典礼等庄重场合,却不适合体现魏晋名士内心那些曲折、幽深、多变的情思。

  时代审美的变化也影响着乐器的命运。琴从乐队配角变成了文人标配,“左琴右书”成了当时高士的象征。瑟则从文人燕乐的中心,慢慢受到冷落。

  到了唐代,瑟的式微则达到了顶点。唐代音乐海纳百川。琵琶、箜篌等外来乐器,音色清脆、指法繁复,正合唐人“急管繁弦”的审美趣味。

  相比之下,瑟则显得笨重守旧。它仍出现在宫廷雅乐的陈列中,但更像一件象征礼制的摆设——宣示威仪,却很少真正被弹奏。唐代诗人李贺在《上云乐》中写道:“三千宫女列金屋,五十弦瑟海上闻。”展现了宫廷乐舞的豪华阵容,“五十弦瑟”显然不是写实,而是将宫廷音乐比作海上仙乐。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李商隐写下了“锦瑟无端五十弦”。

  晚唐国势衰微,党争炽烈。李商隐一生仕途坎坷,抱负难展,又经历了丧妻之痛。唐宣宗大中五年(851)暮春,他在徐州幕府接到妻子王氏病危的急信,策马狂奔数日赶回长安时,王氏已然亡故。他走进空荡荡的屋子,妻子生前常抚的那张锦瑟还在,斯人已逝。他在《房中曲》中写道:“归来已不见,锦瑟长于人。”

  多年后,当他再次面对锦瑟,写下了那首千古绝唱。他何尝不知,眼前的瑟只有二十五弦?但他仍执拗地写下了“五十弦”。他借助太帝素女鼓五十弦瑟而悲不自胜的典故,把自己的身世之悲与远古神话里的悲音重叠在一起。一张瑟,弦数翻倍,悲情也随之倍增。

  他写的也不是乐器,而是追忆。所谓“无端”,不是锦瑟无端,而是人生的起落无端,世事的浮沉无端。一件在现实中快要失去声音的旧物,在诗人笔下发出了最振聋发聩的悲鸣!

  与李商隐同样具有不幸遭遇的南宋女词人李清照,她的一生也经历了从繁华到飘零的巨大转折。早年她写琴瑟筝笛,轻快明媚;晚年国破家亡,她笔下的乐器也染上了悲音。“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天涯倦牢落,忍一声羌笛”,乐器在文人的笔下从来不只是乐器,而是内心的镜像。盛世的乐声轻快,乱世的器乐凄寒——不是乐器变了,是人心与时代变了。

  当然,瑟被淘汰,也有技术上的原因。古瑟以柱支弦,每根弦由一柱固定音高,属于典型的固定音高乐器。这意味着它转调极难。先秦雅乐中,乐师可以更换不同定弦的瑟来应对不同的调式,但到了个人独奏、即兴抒怀盛行的时代,这种不灵活就成了缺陷。

  而古琴并没有柱,左手可以在面板上自由滑动,在同一张琴上可以自由游走于各种调式、音域,从容应对细腻的情感变化。《梅花三弄》的故事就很能说明问题:它原是东晋桓伊所作的一首笛曲,旋律跌宕激昂,后来被改编为琴曲,琴的吟猱指法让梅花主题更显内敛坚韧,终成文人音乐的经典。能贴合文人心境的乐器,才能穿越岁月、流传千古。瑟虽宏阔,却太过固定,无法表现文人即兴而起的万千心绪。

  有意思的是,瑟在现实中淡出乐坛,却在诗文中获得了永生。从李商隐的“锦瑟无端五十弦”,到历代诗词中“琴瑟和鸣”的种种咏叹,瑟早已不只是木胎弦线的实物,而成了中国文化中关于和谐、悲情、时光流逝最富诗意的符号。今人读到“一弦一柱思华年”,不会去追问那是二十五弦还是五十弦。因为那面锦瑟,早已经不在几案之上,而在千百年来无数文人的心底。

  (作者:李施威,系辽宁师范大学音乐学院实践教研室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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