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三峡植物安家

一

　　1994年12月14日，长江西陵峡三斗坪中堡岛上响起了隆隆的开工礼炮，当第一方混凝土浇筑在三峡水利枢纽大坝所在地的江心岩上，人类历史上最宏伟的跨世纪工程开工了。

　　城市就地后靠，村庄就地后靠，家园就地后靠。大家忙着给城市、村庄、自己的家园搬家。

　　1997年11月8日下午3时30分，三峡工程胜利实现大江截流。人安居了，大家回眸此前家园之下的江边，心痛地发现，那里还有那么多的草木，它们的家在哪里？我们忙着给自己搬家，却忘了给草木搬家。

　　选址，征地，给草木一个家。

　　江水慢慢上涨，我们还有时间。

　　石大槽，七堰沟，月亮湾，黄泥塝……对于这片1200亩的土地，我们无法用一个地名来指代，当珍稀植物搬迁到这片土地上，这里有了一个温馨的地名——三峡珍稀植物园。

　　2001年征地，2004年开工，三峡淹没线下的很多植物告别故土，“移民”到三峡珍稀植物园，它们的户籍档案在植物园资料库，它们的身影出现在植物园的土地上——

　　珙桐、红豆杉、崖柏、篦子三尖杉、疏花水柏枝，植物园通过扦插繁殖，让植物们在新家开枝散叶。鹅掌楸、巴山榧、粗榧、野大豆，植物园通过种子繁殖，让植物们在新家开花结果。

　　水涨村高，水涨城高，水涨树高。

　　植物园里也有从淹没线下移栽来的500株荷叶铁线蕨，只是那时植物园还没有给它们更多的关注，等科研团队重点跟进时才发现，当初移栽的荷叶铁线蕨只剩下不到30株。园方高度重视起来。

　　荷叶铁线蕨是地球上最古老的植物之一，已在地球上生存了3亿年，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列为极危植物，被称作“植物大熊猫”。

　　荷叶铁线蕨现在是人们最关注的“三峡本草移民”。因此，三峡珍稀植物园还有一个名字——荷叶铁线蕨保护园。这里是荷叶铁线蕨的家。

二

　　2026年的植树节，我走进三峡珍稀植物园。我的学生文海军在这里等着我。文海军现在的身份是万州区林业科研所党总支副书记，当年他的身份是万州丁阳初级中学1989级1班的语文课代表，他是我教出的第一届初中生。

　　文海军毕业于四川省林业学校，父母也是林场职工，热爱每一株草木。谈起重庆三峡珍稀植物园，他滔滔不绝，那些在植物园落地生根的草木都是他的亲人。文海军告诉我，植物园共有12个专类园，收容三峡淹没线下的各种珍稀濒危植物52000多株。园内分布有《国家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2021年）收录物种55种，其中一级保护植物13种、二级保护植物42种；园内分布有《重庆市重点保护野生植物名录》收录物种13种（红花木莲、巴东木莲、阔叶樟、中华蚊母树、金钱槭、银鹊树、黄杨、乌柿、刺柏、望春玉兰、青檀、竹叶楠、紫楠）；园内分布有《中国植物红皮书》收录物种3种（天目木兰、观光木、杜仲），《中国珍稀濒危植物图鉴》收录物种1种（喜树）；植物园还引进了紫楠、桢楠、沼楠等樟科楠属13种，木兰科植物12种。

　　在三峡珍稀植物园，草木落地生根，梦想展翅高飞。

　　文海军带着我去看今天植物园最重要的主角——荷叶铁线蕨。荷叶铁线蕨长得矮小，高度在5厘米至20厘米之间，根茎直立，犹如铁丝一样纤细，却俏丽地挺立着。叶子簇拥而生，呈椭圆形，边缘装饰着圆钝的齿牙，背面则点缀着稀疏的棕色长软毛，如同铜钱般大小，有点像袖珍版的荷叶。

　　1977年，我国进行了中草药种类普查。1978年3月，著名植物学家林尤兴在长江边太白岩上发现了荷叶铁线蕨，后来又陆续在万州、石柱、涪陵、南川、武隆等地发现了荷叶铁线蕨的少量分布。

　　林尤兴第一个把这种蕨类植物命名为“荷叶铁线蕨”。这个命名相当精准，就算你没有亲眼见过，根据这个名字你的脑海里也一定会浮现出它们很“文艺”的身姿。在我看来，那细细的挺立的铁丝一样的茎就像从大地上伸出的天线，天线顶端的荷叶就像一面面打开的小锅盖，像当年乡村接收电视信号的卫星锅盖天线的样子。我总感觉，荷叶铁线蕨在向天空发射着什么信号，也在大地上接收着天空的信号。

　　它们栽种在一个又一个陶瓷盆里，很矮小，我们必须低下头才能看到，但是每个大棚里几百个花盆铺排开去，却格外有气势。植物园里培育试验荷叶铁线蕨的大棚有7个，如果把这些大棚连在一起，那将是非常震撼的。

　　植物园荷叶铁线蕨的7个试验大棚，依山而建，整个建筑呈“S”形，既是英文单词“Small（小）”的首字母，说明荷叶铁线蕨是极小种群野生植物，又象征着室内保育的荷叶铁线蕨正在向天地之间发出“SOS”求救信号，亟待人类开展抢救性保护和研究工作。每一个大棚进行着不同的试验，有关于环境的，有关于土壤的，有关于繁殖的……

　　大棚外面的墙壁上和植物园道路两边石壁上都挂着一排排种植着荷叶铁线蕨的“挂袋”，每个挂袋就像当年单位收发室的那些信件袋。栽种荷叶铁线蕨的挂袋是用很粗的无纺布做成的，挂袋里没有信件，只装着荷叶铁线蕨，我感觉那是植物园写给宇宙的“信件”，几百封信件发出去，总有一封能抵达。

　　当我向陪同的林业专家说出我的联想时，他们都笑了。中国民间有一句特别有教育意义的话：“人在做，天在看。”天地之间有无数摄像头，只是我们目前还不知道它们在哪里，怎么去打开。亿万年前，荷叶铁线蕨的祖先如何在古地理变迁中分化，在三峡守住血脉？我打不开天地之间的影像。

　　荷叶铁线蕨生活的地方，研究人员都多次去过，研究那里的土，那里的空气，那里的阳光，那里的雨露，甚至那里它们曾经的邻居。人们从土壤上、枯叶上、草根上不断地去询问它们的“家长”“兄妹”“邻居”，期望能够弄清楚这个古老的家族衰败的原因。

　　风有声，荷叶铁线蕨无声。我们能够在山坡上看见风，却看不见荷叶铁线蕨传达给风的心思。一切都靠“询问”，在不断地“询问”中去找到荷叶铁线蕨的心思，我们听不到它们的“回答”，但是我们可以看到它们的“回答”。

　　文海军告诉我，现在能够在山野看到的荷叶铁线蕨大都在山岩上，在人们不容易到的地方。荷叶铁线蕨在民间叫荷叶金钱草，是比较名贵的药用植物。他们走访药农，药农告诉他们，最初在山林中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见荷叶铁线蕨，只要有一点土，荷叶铁线蕨就会长出柔柔的绿色。

　　荷叶铁线蕨有着无比顽强的生命力，却没有熬过人类伸出的手。

　　二三十年前的三峡，很多地方都可以看见荷叶铁线蕨，密密麻麻一片一片都是。后来因为它们的药用价值被发现，一些人随意连根挖取，原来属于荷叶铁线蕨的地盘就被其他的植物占领。矮小的荷叶铁线蕨自然无法和其他高大的植物去争夺阳光和养分，渐渐失去了曾经强大的生命力，成为山野中的弱势群体。最后，只有山岩上还留下很少的“游击”队伍。山岩上没有成片的土壤让它们伸展它们的根系，它们不能抱团取暖、共担风雨，就失去了家族集体的力量，“落单”的荷叶铁线蕨再也无力对抗干旱、风霜，它们的家族一天天走向衰落，需要我们人类恢复它们的长势。

三

　　2020年，大棚里荷叶铁线蕨达到40000株，其中孢子繁殖的荷叶铁线蕨1000株。

　　到了让荷叶铁线蕨回归山野的时候！

　　大家找遍植物园，终于找到一处叫“洞沟”的山岩。这里和荷叶铁线蕨原生地环境特别接近，可以给荷叶铁线蕨一种“家乡”的感觉。

　　这在林业科研人员的专业术语中叫“保护性回归”。

　　2022年9月，大家从大棚里移栽了500株荷叶铁线蕨，小心地种在洞沟的山岩上，荷叶铁线蕨开始回归山野。

　　蒋山富夫妇从植物园征地开始就在这里照看那些珍稀植物，现在位于植物园大门的地方曾经是他们的家。原来的黄土屋拆掉了，植物园在荷叶铁线蕨保护大棚附近给他们修了小洋楼，让他们随时能够观察和记录到荷叶铁线蕨的生长情况。蒋山富夫妇看见大家把荷叶铁线蕨种植在洞沟这个地方，十分不解：“植物园中那么多肥沃的地方，为什么非要把你们辛苦培育这么多年的荷叶铁线蕨放到这么个地方，这里全是山岩，山岩上几乎没什么泥土。”

　　大家笑着指给他们看荷叶铁线蕨的茎：“你看人家身材多苗条，人家要减肥，就喜欢薄土！”大家笑着把一株株荷叶铁线蕨栽种在山岩上，感觉很轻松。其实大家的心里沉甸甸的。

　　重庆师范大学给植物园送来野外检测仪，并把仪器全部安在洞沟，传回电脑的图像格外清晰，可大家还是每天都要来洞沟。

　　看着比等着踏实。2023年春天，栽种在洞沟的500株荷叶铁线蕨全部长出了新叶。2023年夏天，洞沟的500株荷叶铁线蕨叶片上都长出了孢子。2023年9月，大家开始在植物园大棚外的地基石坎上和植物园园区路两边土坡上挂上栽种荷叶铁线蕨的挂袋，在园区洞沟以外的符合荷叶铁线蕨种植土壤要求的地方大面积栽种荷叶铁线蕨。

　　荷叶铁线蕨从野生野长到园生园长，再到回归山野，最后到野生野长，这是植物园给荷叶铁线蕨安排的“生路”。

四

　　2024年5月，林业科研所科研技术推广科几乎全部出动，带着200株荷叶铁线蕨悄悄离开植物园，等到本地新闻媒体记者赶到的时候，门卫说他们已经走了很久。

　　科研人员王朝羽告诉我，他们不想惊动媒体，在植物园内放归成功，并不代表在植物园以外的山野能放归成功。这是林业科研人员的小心思。

　　文海军陪着我在三峡珍稀植物园参观，我看见了很多珍稀的草木，林科所的人讲起这些从三峡淹没线上走来的草木，总有滔滔不绝的话题，每一株草木都可以写上很长的文字，只是今天它们不是植物园的主题，今天的主题是那些矮小闪着绿光的荷叶铁线蕨，它们在植物园占据了很大的地盘。

　　种植在山岩上的，让我们仰望。种植在园区路边的，让我们低下头去关注。这是我们对荷叶铁线蕨的敬意。

　　在洞沟，在成片的荷叶铁线蕨旁边，我看见了荷叶铁线蕨的邻居，被称作“神农四宝”的文王一支笔、头顶一颗珠、江边一碗水、七叶一枝花。

　　我问文海军：“这些‘神农四宝’并不是三峡独有的药草啊，为什么刻意种在这里？”

　　文海军告诉我：“这是植物园特意从其他地方移栽过来的，因为它们和荷叶铁线蕨一样都是著名的药草，如今‘神农四宝’已经可以大规模人工种植了，我们希望借助‘神农四宝’唤醒荷叶铁线蕨，让荷叶铁线蕨能够在华夏大地上到处落地生根，带给大家来自三峡的亿万年前的信息。”

　　文海军带着我来到刚建的一座最大的大棚，这里有即将回归大自然的上万株荷叶铁线蕨，它们将在今年9月回归大自然。

　　一阵风吹来，带来草木的清香。我突然想起来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2024年5月，那些回归到原生地的200株荷叶铁线蕨，在它们祖辈的故乡长得好吗？

　　（作者：文猛，系重庆市万州区作协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