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意漫过废石山
——甘肃金川国家矿山公园生态修复见闻

“石头山上能种树!”
日前,记者在甘肃省金昌市采访,听到当地人这样讲,便驱车前往龙首山,一探究竟。
车行至半山,蓊蓊郁郁的树林尽头,豁然出现一座巨大的露天矿坑。一侧是草木葳蕤的浓绿,一侧是岩壁裸露的苍灰,两相对照,反差强烈。
这里是由废弃露天矿坑改造而成的金川国家矿山公园。
金昌市自然资源局党组书记、局长栗得泉介绍,1958年,龙首山下探明储量可观的大型铜镍矿床。一大批开拓者从祖国四面八方赶来,战戈壁、斗风沙,在荒滩上建起了共和国的镍基地。“中国镍都”由此得名,中国从此摘掉了“贫镍国”的帽子。
眼前这座矿坑,最大深度318米、周长近6公里,是早年露天镍矿开采留下的“伤疤”。30年开采产生的上亿吨废石废渣堆积成山,周边近200万平方米的土地寸草不生。沙尘常年侵扰周边居民,大风一起,沙子就刮进屋里,落进碗里。
居民们的呼声和绿化矿山的倡议,被基层人大代表收集梳理,形成一条条意见建议。金昌市人大将矿山生态修复列为监督工作重点,群众的诉求逐步变为治理行动。2009年,金昌市正式启动对这片工业废墟的系统治理。
但石旮旯里种树,谈何容易!
在金昌,种一棵树,比养个娃娃还难。这里年降雨量只有124毫米,年蒸发量却达2450毫米,蒸发量是降雨量的20倍。风沙肆虐,一场大风袭来,刚栽下的幼苗就会被摧折掩埋。
废石堆上坡面松散,没有原生土层,废渣中重金属含量超标,不具备植被生长所需的土壤基底。如果从外地运土,工程量巨大、造价高昂。面对重重阻碍,当地立足现状寻找破解路径。
缺水,当地就收集生活污水集中处理,通过滴灌管网,把水源精准送至每一株苗木的根部;没土,就研发尾矿无土复绿技术,引进功能性微生物菌种,改良废渣基质,补充植物所需的营养。成千上万个树坑底部,被精心铺上保水膜,借水流淤积形成微型苗床,锁住水肥供给根系。
苗木选用国槐、野山桃、沙蓬、苜蓿等耐盐碱、抗风沙的本土苗木,采用乔木防风、灌木固坡、草本锁沙的分层混种模式,搭建起可循环演替的戈壁生态系统。
当时交通不便,水和土都靠人力运载。金昌市的机关干部、企业职工、驻地官兵轮番上阵,一筐一筐运土送水,一锹一锹培土栽苗。十余年间,硬是在寸草不生的矿渣堆上种下了74万多株苗木,矿区绿化面积达268万平方米。曾经满目疮痍的金川矿山重披绿装、焕发生机。露天矿坑也作为工业记忆被保留下来,陈列着退役矿车、挖掘机等采矿设备,迎接过往游人。
下山途中,行车经过一片树林,当地人说这是“洪启林”,以李洪启老人的名字命名。
记者循线索来到了李洪启家。老人今年91岁,声音洪亮,思路清晰。他从金川集团退休后,为了改变家门口的环境,从自家小区楼下开始种树,而后越种越多、越种越远。他也被金昌人亲切地称作“树爷爷”。
2009年,金川启动矿山整治行动,已经74岁的李洪启扛起铁锹登上废石山,和年轻人一起挖坑植树。在他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居民职工参与到义务植树中来,多年累计种植81个品种、24.5万株树木,绿化面积达到100万平方米,在矿区和居民区之间筑起了一道绿色屏障。“现在那片树林都成旅游景区了,好多人去那照相留念。”他的脸上漾起笑意。
“青年林”“洪启老年林”“军地共建林”……一片片林子扎下根,全民参与,认建认养,四季管护。2019年,金昌市人大常委会以决议形式,把每年5月第二周确定为“祁连山生态修复义务植树周”,全民植树护绿从此形成制度性安排。
初秋的清晨,漫步在矿山公园,市民跑步、打球、露营休憩,林间鸟鸣声此起彼伏。登高远望,层层林木随风摇曳,金昌市矿城相融、绿染戈壁的城市面貌尽收眼底。
生态环境法典于今年8月15日起正式施行,对矿区生态修复有了法律约束。金昌市人大常委会副主任聂飞华介绍:“过去,矿山修复更多依靠企业自觉和行政推动;现在,‘谁开采、谁修复、边开采、边治理’成为法定责任,生态欠账必须还,而且要及时还。”
采访结束时,李洪启带记者去看了他30年前种下的第一株柳树。就在他家楼下,当年那棵细弱的树苗,如今已是合抱之木,柳叶舒展,浓荫覆地。不远处,“洪启林”绿浪起伏,祁连山在天际若隐若现。
(本报记者 王冰雅 尚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