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刊往事




【出版杂谭】
20世纪九十年代,正值传统文化研究复兴,我有幸亲历并参与创办了《传统文化与现代化》这一学术刊物。
1991年,我从北京师范大学博士毕业后入职中华书局,次年转入国务院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小组办公室筹办新刊。刊物于1993年初正式创刊,1999年年中停刊,年底我离开古籍办和中华书局,这段并不算太长的编辑岁月,颇有些值得回忆的内容。
一
《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创办,缘起于1992年匡亚明先生接任第三任古籍小组组长。匡老是1928年加入中国共产党的老革命,是先后担任过吉林大学、南京大学两校校长的教育家,也是深研传统文史的著名学者。他极为重视中国历史与思想文化研究,因此主政古籍小组之初,便提议创办一本兼具理论性与学术性的专业刊物。刊名“传统文化与现代化”是匡老亲自拟定的,刊名用字则是我集王羲之字而成。当时在中华书局文学编辑室工作的徐俊手边有一本王羲之书法字典,我便从中遴选出所需字体,努力使之大小恰当、行气贯注,看似书圣一气呵成。与此同时,刊物的英文译名,由傅璇琮先生请钱钟书先生帮助,钱先生将之译为:Chinese Culture: Tradition and Modernization,这样就将“现代化”限定于中国文化范畴,让刊物的主线愈发清晰了。
刊物的封面与版式,是我去请三联书店当家设计师宁成春先生设计的,我至今记得他当年说过的一句话:“封面上的东西要尽量少,多一样东西,格调就往下降一层。”前几年三联书店举办“宁成春书籍设计回顾展暨论坛”,蒙宁先生邀请与会,他还提前寄赠我一册装帧精美的签名本《一个人的书籍设计史》。遗憾的是,那次论坛我未能发言,否则我一定会分享他这一灼见。
筹办刊物先要有刊号,彼时刊号的获批已经很不容易,但凭借匡老的声望和古籍小组的地位,这不算难事。经过一年多的筹划,刊物在1993年初顺利创刊了。其后的几年间,匡老赴京开会,就会同我们见面,更多的时候是我们赴南京向他汇报工作。匡老是资历深、德望高的长者,却待人谦和,对青年后辈尤为宽厚。一次在密云水库召开古籍小组学术委员会会议,晚餐时,穿着鲜红毛背心的匡老神采奕奕,不仅逐一同与会学者碰杯致意,还特意走到工作人员桌前跟我们亲切交谈。
匡老还擅书法,气韵独具,风格与张伯驹先生相仿,辨识度颇高。有一次,古籍办几位赴匡老家中汇报工作,我说:“匡老,有一事相求。”匡老问:“是写字吗?”我脱口而出:“不是,是想要一本您新出版的《孔子评传》。”匡老爽朗一笑,即刻请秘书取来新书,签名后递给我。前些年,我在南京大学文学院开会,看到会议室悬挂的匡老书法,说起这段趣事,众人大笑之余,纷纷打趣我脑子转弯太慢,匡老的字多珍贵,为什么不晓得顺势要一件呢!
二
《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主编由张岱年先生担任。张先生与匡老为多年老友,所以匡老筹创刊物之初,便想到请他出山。张先生不负老友重托,尽心尽力负起责来。每期刊物定稿前,我们都会送稿件到张先生中关园的家中请他审阅,他虽然不多提出意见,但每提必中肯而重要。我至今珍藏着几通张先生写给我的信札,内容都是对送审稿的回复,也有推荐稿件的。
张岱年先生的居室是不大的小三居,藏书很多,连沙发上都层层摞满了书籍。他是享誉国内外的哲学大家,家世与学术都极辉煌,住得却如此简陋,我实感意外。更令人感念的是,每次辞别,张先生都会送我们出门,起初他会送我们下楼,站在楼门口目送我们离开;后来年事渐高,身体欠佳了,但还是送我们到家门外。我们下至楼道拐弯处回头,总能看见老先生伫立门口,向我们挥手。
《传统文化与现代化》的专职编辑除我外,还有张世林。选我们二人来编刊物,应该是古籍小组秘书长傅璇琮先生和办公室主任许逸民先生的考虑。两位先生大概认为我刚入职,年纪尚轻,可塑性较强吧。张世林则已在中华书局编辑《书品》杂志多年,学术界人脉广,是办刊的一把好手。
刊物两月一期,编辑仅我们两人,压力还是不小的。大约一年以后,傅、许二位先生又邀请沈玉成先生和戴燕两位来帮忙。沈先生早年与傅先生是北大同学,当时已从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退休。他素有学界才子之称,又写得一手清秀好字,为人也温和热忱;戴燕原先也在中华书局工作,后来才调去社科院,所以跟我们原本相熟。沈先生主要负责约稿和审稿,戴燕则与张世林和我三人轮值责编。可惜时间不长,沈先生就因病去世了。想象不到的是,不出几年,刊物竟也停办了。
三
20世纪50年代末国务院古籍小组成立,官方文件明确规定以中华书局作为古籍小组的办事机构,从此小组办公室便一直设在中华书局,工作人员也是从中华书局抽调委派。上一届在古籍办工作过的有沈锡麟、徐俊、马欣来、李克等多位。沈锡麟、徐俊二位离开古籍办后重回中华书局,后来还担任了书局领导。可见,古籍办与中华书局始终分而不离、密切联动。
书局强大的作者队伍和学术资源为我们办刊提供了极大便利,但优质刊物的诞生,从来离不开编辑的专业眼光与实干精神。我们主动走出办公室,登门拜访学者,拓展稿源。我曾赴上海拜访施蛰存、王元化、黄裳先生,赴南京拜访程千帆先生,赴北沙滩拜访顾廷龙先生,赴西便门拜访王利器先生,赴北大拜访季羡林先生,赴干面胡同拜访胡厚宣先生,赴社科院宿舍拜访李慎之先生,也曾登过东四九条徐苹芳先生的家门。徐先生住在传统的四合院里,朝南的一排老式窗棂古色古香,当时便觉得考古学者就应该住这样的屋子。此外更通过书信、电话联络全国各地学者,像北京的邓广铭、李学勤等先生,东北的金景芳、罗继祖先生、上海的蔡尚思先生。他们中的许多位都在刊物上发表过大作,有的还不止一篇,比如李慎之先生,当时好几篇在思想文化圈产生影响的文章,都是在刊物上发表的。我的导师启功先生也鼎力支持,将力作《“太白仙诗”辨伪》交由刊物发表。我们还组织过不少学术热点的讨论,如季羡林先生首倡的文化中心“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说的讨论,李学勤先生引发的“走出疑古时代”说的讨论等。
那一时期文史哲领域的活跃学者,许多都曾为刊物撰过稿,今天翻阅五大册年度合订本,看着上面的作者,真可谓集一时之盛,所以刊物虽仅存续6年半,却很快在学界打响名气,被多所高校认定为核心刊物。我还记得有一天接到一通电话,说是清华大学光盘中心的,要收录我们的刊物,我听了不知所云,当时脑海中还没有电子期刊的概念呢。
古籍小组办公室除编辑出版《传统文化与现代化》外,还以古籍出版社申报、古籍小组学术委员会评选的方式,资助出版了“传统文化研究丛书”,其中有《谥法研究》《归义军史研究》等,颇获好评。同时,我们还编纂过一种名叫《中国古籍研究》的集刊,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本来是期望与《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一经一纬,相辅而行的,遗憾的是,后因人事调整与机构变动,仅出一期便无疾而终了,所以知晓这本刊物的人可能不多。其中有我特约陈尚君与汪涌豪两位合作的《二十四诗品辨伪》长文,话题重大,反响强烈,至今余波未歇。寒斋插架上还保存着一册封面上印有“第一卷”的“终刊号”,偶尔抽出翻阅,真不禁有些感慨系之。
总之,《传统文化与现代化》这本刊物的创办,体现出匡老超前的文化视野与开阔的学术眼光。古籍小组的核心职能是规划和指导全国的古籍整理出版工作,但匡老在扎实推进古籍整理出版规划工作的同时,高度重视、格外强调传统文化的研究。30余年后的今天,国家提出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双创方针,将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提升至战略高度,我们愈发对匡老产生钦敬之情。
四
1996年底匡老逝世。几经周折,《传统文化与现代化》于1999年第3期出版后停刊。
回首往事,那段岁月令人难忘。那时的硕学大儒要把失去的时间夺回来,虽已臻暮年,却仍孜孜矻矻,勤奋著述。我向老先生请益,与中青年学者交友。比如我知道周绍良先生写过关于《兰亭序》的文章,所以请教他对于“兰亭论辩”的看法。在宁波开会期间赴外考察,向徐苹芳和傅熹年先生请教野外无名塔的年代。湖北省图书馆副馆长阳海清先生将他的著作《中国丛书综录补正》送给我,我很长时间摆在案头,与顾廷龙先生主编的《中国丛书综录》配合使用。陈炎跟我聊儒墨道法的系统,贯通的视野让我获益良多,便请他撰文发表在刊物上。他后来做了山东大学副校长,让人痛心的是不到60岁就去世了。
我在向师友的请益中增广了见闻,提升了学识,了解了学界,认识了社会。古籍小组编刊的几年,对于我不仅是一段职场经历,更是一场学术修行与人生历练。
回首往事,是启功先生给傅璇琮、许逸民两位先生写了推荐信,推荐我入职中华书局,后来启先生还在赐信中询问我的工作,说“在傅、许二位身边,工作即是学习”。在中华书局和古籍办八年多,我与徐俊、李岩、顾青、张力伟、刘彦捷、张家珍以及同处一栋大楼的商务印书馆常绍民、于殿利等多位同仁结下了深厚情谊,至今见面都分外亲热。我离开古籍小组时,时任中华书局总编辑的李岩还在书局旁的小饭馆请我吃饭。往事历历,很难忘怀。
1999年底我经傅先生推荐,到清华大学中文系任教,后来又有机会促成已经退休的傅先生回到清华工作。傅先生1950年代就读于清华大学中文系,1980年代中期又被母系聘为兼职教授。这次重返母校,他内心格外高兴。从2008年到2016年去世的八年间,傅先生招收博士生和博士后,开设课程,带领古代文学同仁开展多项学术研究,为清华人文学科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我也得以继续追陪先生,经常在他的办公室向他请教,好几次恍惚间又回到了在古籍办编刊的时光。
(作者:刘石,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