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从山水特质到人文寄托

　　【文化风物今古谈】

　　说到“潇湘”这两个字，你会想到什么？

　　是林黛玉潇湘馆前的斑驳竹影？是范仲淹《岳阳楼记》里“北通巫峡，南极潇湘”的词句？抑或是宋代画家米友仁《潇湘奇观图》中的水墨氤氲？

　　或许，在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段与众不同的潇湘记忆。这，就是“潇湘”的魅力。

　　潇湘二字“合体”，最早见于《山海经》。“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澧沅之风，交潇湘之渊”，说的是神话中舜帝的两位妃子娥皇与女英，曾在潇水与湘水之畔生活。潇水清浅，湘江浩荡，二水在今天湖南省境内的永州一带相汇，自此潇湘并称。

　　潇湘作为一个明确的地理概念，始于秦汉，流行于曹魏。曹植曾写过“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的名句，此处“潇湘”便是湖南一方水域的实指。南朝谢朓“洞庭张乐地，潇湘帝子游”的吟咏，更是让这片水域升华为名士精神的栖居之所，被塑造为最有人文气息的自然区域之一。

　　随着潇湘迤逦的风景不断出现在文人墨客笔下，潇湘，逐渐超越地理概念，升华为文化概念。

　　五岭阻隔，远离中原，在唐代，潇湘地区曾一度是流放贬谪之地。柳宗元谪居永州时，提笔写下“春风无限潇湘意”，将贬谪苦楚寄寓山水；杜荀鹤一句“最多吟兴是潇湘”，道尽寒士对江湖野趣的倾慕；就连游子郑谷远行之际，也要将“君向潇湘我向秦”的离愁托付给这片云水。独特的地理风貌与“处江湖之远”的命运紧密相连，潇湘渐成文人群体的精神归处。

　　宋元之际，“潇湘”作为一个艺术母题，被反复咏颂，文人情思也渐从诗歌蔓延至绘画领域。潇湘之地多雾湿润的气候造就了烟云飘渺的山水特质，文人借此朦胧意境，抒发超脱心境。从米芾之子米友仁的《潇湘奇观图》，到宋迪的《潇湘八景图》，渲染擦抹，虚实相生，潇湘两岸的山水风物成为“天人合一”理想的投射，画中的潇湘也逐渐成为人们心中美好生活的象征。

　　若说潇湘的诗情画意是文脉的绵延，那么近代以来这片土地上的红色印记，则是潇湘大地最炽热的注脚。

　　1927年9月9日，湘赣边界秋收起义的枪声划破长空。随后，毛泽东率工农革命军在文家市转兵，向井冈山进军，开辟了中国革命“农村包围城市”的新道路。朱德、陈毅领导的湘南起义席卷郴县、耒阳，万余名农军高举红旗，建立湘南工农兵苏维埃政府，将“插标分田”的星火播撒三湘四水。在湘西桑植，贺龙、周逸群等发动起义，红四军转战湘鄂边，用“两把菜刀闹革命”的豪情写下“洪湖赤卫队”的传奇。

　　革命星火燎原。至1949年，湖南已有40余县建立革命政权，近万名党员以热血铸就“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潇湘风骨。

　　新中国成立后，潇湘大地从战火硝烟中站起，以“吃得苦、霸得蛮”的精神投身国家建设。

　　20世纪50年代，衡阳冶金厂、株洲机车厂等重点项目建成投产，让湖南成为中南工业脊梁。改革开放春潮中，以株洲市电子研究所的科技体制改革为代表的改革经验，在20世纪80年代曾被写进国务院政府工作报告。近年来，“电视湘军”“出版湘军”更以文化体制创新领跑全国……

　　如今的潇湘大地，革命先辈“敢为人先”的精神仍在延续。

　　“惟楚有材，于斯为盛”，从湘江之畔走出的国防科技大学科研团队攻坚克难，成功研制出中国首台亿次巨型计算机“银河-Ⅰ”。这一成果，不仅以12万个绕接点和200多万个手工焊点零失误创造了举世奇迹，更让石油地质勘探、卫星图像处理等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技术从此挣脱受制于人的枷锁。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与有关单位联合攻关，取得耐盐碱水稻技术新突破，耐盐碱水稻重大新品种创每亩573.8公斤高产纪录，支撑着我国耐盐碱水稻技术领先世界，让“中国饭碗”端得更牢。如今，国内唯一、国际领先的大飞机地面动力学试验平台成功在长沙建成，4条千米试验跑道正支撑着世界级起降安全技术攻坚，提升了我国在世界航空标准领域的话语权，让“中国翅膀”铸得更硬。

　　这份继往开来的魄力，不仅体现在科技创新的突破里，还浸润于生态修复的历程中。

　　在“长江大保护”的战略推动下，潇湘山水正在“守护好一江碧水”的殷殷嘱托里焕发新生机。2024年冬季，承接潇湘之水的洞庭湖有45万余只水鸟越冬。如今，洞庭湖畔万羽候鸟齐飞、江豚畅游碧波的美景，与千年前诗词中“沙鸥翔集，锦鳞游泳”的潇湘画卷遥相呼应。

　　在守护好这方山水的同时，潇湘文化的薪火也在新时代迸发出璀璨光芒。

　　当非遗传承人周世洪转动窑门锁扣，写有“长沙倡议”的陶瓷作品呈现出晶润色泽——这是唐代“黑石号”沉船中长沙窑瓷器工艺的又一次重现。千年前，这些瓷器从湘江沿岸港口出发，经海上丝绸之路抵达波斯；千年后，融合了古法“釉下彩”与现代科技的它们，又以丰富多样的形态“归航”，成为文化传承的重要载体。湖南博物院等组织跨专业团队，以马王堆帛书中的汉隶字体为蓝本，设计发布“马王堆新汉隶”数字字体，构建“马王堆新汉隶”标准字体库，让古老帛书上的书法艺术重新融入现代生活。作为湖南省首个世界文化遗产，湘西永顺老司城遗址将活态传承落在了实处。原居民身着土家服饰、讲土家语、唱土家歌，向来自五湖四海的游客们主动展示着独特的土司文化，在守护与传承中寻得了强烈的文化归属感。

　　湘江水依然映照着敢为人先的身影，洞庭波依旧托举着心系天下的胸怀，南岳松始终挺立着坚韧不拔的风骨。那些刻在竹简绢帛上的楚辞汉赋、唐宋华章，早已化作这片土地上最鲜活的生命力。

　　如今，泛舟江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的景色随处可见，与那潇湘烟雨中的渔歌棹影，一道融入千里水墨江山的长卷。

　　是啊，潇湘不曾消逝，它和八百里秦川、黄河九曲十八弯和“一览众山小”的泰山一样，不只是流传千年的自然文化遗产景观，更是中华民族世代追寻的精神原乡，也是世世代代追求美好生活的情感寄托所在……

　　（本报记者 韩业庭 本报通讯员 胡晨冉）